甘南行纪——寻找措美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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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听说措美峰是在杨显惠老师的《甘南纪事》中。书中形容这甘南第一高峰“在这白色的山岩上,又拔地而起,耸立着尖尖的八九座石峰,直愣愣地戳向蓝幽幽的天空,像是举起的一排刺刀,又像是插箭台上耸立的一簇箭杆”、“闪烁着蓝盈盈的亮光,像是镀了一层蓝色珐琅”。

刚到兰州的时候便向大仙提起这次打算去措美峰——甘南第一高峰。大仙皱起眉头想了一会,摇摇头说没听说过,问我是从哪得知的。我告诉大仙是在《甘南纪事》中看到的,书中写得太美,好不容易来一次甘南,错过了觉得可惜。

在路上的时候,大仙发了短信,告诉我帮我在网上查到了,措美峰在迭部县尼欠沟村,是迭山的主峰,但还未开发,无人居住,特别是最近甘南连日下雨,恐怕很难过去,希望我能顺利实现梦想,也叮嘱我注意安全。我说没事,我不是探险家,也没带什么装备,只要让我在山脚下看一眼就满足了。

住在夏河县尕让家时,算房钱的那天早上尕让过来找我聊天,向他问起措美峰。尕让同样是皱皱眉头,知道那边有些山很高,但从来没听说过措美峰,让我到那边再问问当地人。

在郎木寺的那个晚上,坐在旅舍老板的家里,一边喝着奶茶一边和老板一家人聊天。再次问起措美峰,老板一家人也都没听过。问我会不会藏族人叫另一个名字,这一下子把我给问倒了,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杨显惠老师也是藏族朋友带他去的,按理说告诉他的应该就是藏语名字。热心的老板拿出地图,指了指地图上离郎木寺较近的一座高峰,问我会不会是那座。看了看不是,都到四川境内了,哪可能是甘南第一高峰。

扎尕那的村民们非常热情,走在路上就不停的有人喊你好,问我从哪里来。问起工程队的几个师傅知不知道措美峰,也是一脸茫然的表情,都说不知道。突然一个小伙子拍拍脑袋,问我是不是措妹峰,就是发音不一样,措字轻声,第二个字去声,看样子就是了。小伙子兴奋地嚷道,措妹,我去过,在尼欠沟那边,是很好高。边上几个哥们马上来了兴致,“比扎尕那这几座山还高吗?”“当然,高多了,高得不得了,很高很高”。

总算问到措美峰了,住处的老板帮我联系了迭部一个开车的兄弟,扎尕那人,拍着胸脯告诉我那人很老实,包车去措妹在价格上绝对不会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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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下了一场大雨,清晨离开扎尕那时整个山坳里都布满了浓浓的雾气。到了迭部,打电话给开车的师傅,答应带我去措美峰。只是天刚下过雨,浓云密布,恐怕看不到措美峰。

“不管了,去了再说吧,如果看不到只能说我无缘。”

从迭部县城去尼欠沟村的路美得不得了,草木青葱,山水淙淙。用当地人的话说,这地方一点也不比九寨沟差。九寨沟我还没去过,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路并不好走,下了几场大雨,很多地方都塌方了,司机师傅不得不开得小心翼翼,但到了漂亮的地方还是会主动停下来让我拍照。

车不停地往山里头钻,司机师傅说前两个这里发了一场大水,好多人家都被冲走了,人都找不到。看路边还有很多木屋七倒八歪地斜在那,已经没人住在里头了。

转了个弯,司机师傅指着远处朝我喊到,看到没,那就是措美峰。云雾缭绕,只能看到两座山的中间有一根巨大的粗粗的石柱子,稍往上一点就钻到云中间去了。

虽然看不真切,看这架势恐怕是擎天柱吧。

路已到尽头,车已经开不进去。师傅愿意下车陪我再往里头走一走,跨过两个独木桥,走过一片石滩,前方一片泥泞,再往里头走就得开始爬山了。云雾益浓,越近反而越看不清措美峰了。

“我们走吧,只能怪我无缘”我不好意思让师傅再陪我走下去。

回来的路上司机师傅似乎很愧疚,责怪天气不佳,运气不好。我倒无所谓,这一路行来,风餐露宿,终于到了措美峰脚下,虽无缘得见,但也经历了许多,认识了很多热情的朋友。

突然发现自己走不动了,在外头似乎太久了,只盼着早些回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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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南行纪(六)

山路

两个孩子远远地跑在前头,欢腾地喊我赶紧赶上,说要带我去看白塔和拉桑寺。兴许是刚下过雨的关系,上山小路堆满了泥巴和猪粪,只能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上爬去。小男孩显得兴奋异常,要和我们打赌谁先到白塔,头顶上竖着的小辫子随着脚步左右摇晃。

山坡上几个外地来的画家坐在那儿认真地写生,几位在画风景,一个女孩子在画一位藏族老奶奶。眼看头顶上随时会有雨滴落下,却也不紧不慢。路过的村民皆会停下脚步瞄上几眼,再抬起头望望远方的风景,欣赏着眼下尚未成形的画作。

一位藏族老大爷背着一个大箩筐,拄着拐杖缓缓地经过,身旁带上两个孩子。另人惊讶地是,大一点的孩子也背着一个小箩筐,筐里如老人一般塞满了柴火。看身高尚只有四五岁。小一些的孩子似乎有点害羞,拽着老人的裤脚躲在身后,怯怯地观望着周围的陌生人。

这里的孩子比城里的要早熟得多,小小的年纪已经帮父母干起了家务活。远远地一个藏族小孩子骑在马背上,悠悠地朝这边行来,也不需要马鞍,稳稳地坐在那儿,朝着我们生生地笑。

背着箩筐的大爷

扎尕那孩子的童年便是在这群山间、草甸上、马背上、牛羊边度过的。到了上学的年纪,便会到附近山外大一点的村子读小学。进入中学,每周就坐一班去迭部县城,过起住校的生活,只有周末才会回家陪陪父母。

到了半山腰,日光突然也透过厚厚的云层洒了下来,较之山脚暖和了许多。前方再无去路,白搭和拉桑寺便在这儿,好几个小孩子已经在这玩耍,加了我们的队伍。寺门紧闭,也许平日是不开门的,只有碰到假日全村的居民才会来这儿拜佛转经。门的两侧各是一个大的转经筒,孩子们特别喜欢,一拥而上抓住围框,抬起两只脚,把整个人挂在了上面,在高速旋转起来的经筒上欢快地大笑着。这就是他们的游乐场,怪不得姐弟两个这么想带我来这儿。

独自一人坐在寺前的露台上沐浴着山间的阳光,孩子们玩累了也过来找我要糖吃。抬头望着郁郁葱葱的青山绿水,感叹若是能生活在如此一个世外桃源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然而,也许我回忆更多的是那无忧无虑的童年。这群孩子,也会有长大的那一天,跑去外头那花花世界,眼神也不会再如此清澈。

旋转的转经筒

头有些晕。也许是昨晚没有睡好,清晨又空着肚子赶了不少山路,吸了尸气。下了山也不吃中饭,躺下好好补了一觉。

再起来时已是傍晚。外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来了一大拔客人,老板正在热情地下面条招待着他们。院子里太吵,穿上鞋踱了出去,毋需打伞,趁着还有些光亮想再多看一遍山下的风景。

不停地有人问要不要骑马,一百元一次,笑着拒绝。背着相机朝山下小溪走去。路上已湿润了一片,车辆已稀,也许这里的住宿条件太过艰苦,游客不停地开车离开这儿,倒也多了份宁静。汩汩的溪水伴着细雨声欢快地流淌着,云层压得更低了,周围的山峦皆已躲入云中。

路边的马场已然没了生意,几位藏族妇女把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放在马背上。包里的糖很快就分完了。征得一位少妇的同意,给她孩子拍了照,没想到周围马上有人过来问我要钱,被羞赧的少妇拦了回去。少妇显得怪不好意思,朝我微微地笑了笑。

回到旅舍,天已黑了下来。那拔游客早已吃饱喝足回房间打牌去了。老板和他的内人热情邀我到厨房里用餐,下了一大碗面片,一盘藏猪肉炒土豆给我。饿了一天,一边向老板表示谢意,一边狼吞虎咽起来。

昏暗的灯光下老板一边削着土豆,一边与我聊天。电视里看不到几个台,提起电视里的新闻太假,一下子有了共同语言。说起四年前藏区的事,老板告诉我完全不是像新闻上说的那样。老板说他很爱这个国家,但现在当官的实在太腐败,无论藏族还是汉族,都是一个样,叹道,“再这样下去,这个国家怎么办啊”。

这一切我早已看清,也早不像老板这样忧国忧民。身为一个普通老百姓,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做好自己,不做亏心事,让自己活得好一些,快乐一些。很多事,明白了即可。

第二天起来时山里头还是一片漆黑,老板夫妇还未醒来。静静地穿好衣服,背上背包出门。山雨已然止歇,风吹得浑身透凉却又清爽。

挤上每天一班的小面包车,坐在赶集的藏族大爷大妈、去学校的藏族学生间,一路无话,颠簸地前往迭部县城。

扎尕那

 

甘南行纪(五)

从郎木寺去扎尕那没有直达的班车,如要前往,或自驾,或拼车,一般在三百五至四百元间。我因大清晨走了一遍天葬台,便错过了这拼车的机会,只能独自上路。

日头已然升高,郎木寺唯一的邮局还未开门,路边店家的明信片早已售罄,只得打消了写明信片的念头。街头几个还未揽到生意的藏族司机争着询我往哪儿去,一位甚至愿意以两百五的价格拉我跑一趟——这个价钱已经很低了,若是错过了我这位客人,这一天估计也只能歇着了。

可我当然不愿意独自包一辆车去扎尕那。我只说服其中一位花十块钱拉我到前方的大路口,在那儿找寻机会,最惨的结果也可以在路口等到一辆前往迭部县城的大巴,到了迭部再做打算。

寒风凛冽,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再学着电影中的姿势在路边竖起了右边的大拇指,每有车经过,便使劲上下挥舞着。大多数司机只是朝我这儿木然地望上一眼,然后快速地驶离,一溜烟消失于眼际。心肠稍好一些的司机会放慢速度,隔着车窗同样挥挥手,回应我不方便搭载陌生人,再重新加起速度,同样无情地离去。

站在路边的时候,我会望着远方的公路,天上的密云,周围高矗的群山,想如果自己是个女生,也许早就轻易地搭到了车,但自己的危险却会增加许多。

总算有一辆轿车在我身边停下了,车上的两个男人收拾了后座招呼我上车。那一刻,只能用难以置信形容我的心情。我成功了!原来这不是电影,不是书本上的记录,是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自己身上。这是我第一次搭车,第一次用这个手势。

两位好心的男人来自上海,在通用工作,国庆期间请了假长途自驾旅行。一路从上海开到四川,回去的路上来到甘南,正好也前往扎尕那。

说不出我有多么的幸运。

车子往深山中驶去,一旁黛色的岩壁冰冷陡峭,一旁的溪流哗哗地唱出欢快的音符,红绿相间的桦树和柏树在风中摇曳,坐在车内宛若在《极品飞车》中一般,随着蜿蜒的公路在深山老林中徜徉。美景夺目,婉音醉人。

忽然间眼前一片敞亮,远方石峰高耸入云,巍峨恢宏;近处清流跌宕,人声嘈杂。阳光暖暖地洒在梯田与草原上,牛羊在河边汲着溪水,对于他们,这时光似乎是静止了,只有天上的云彩在缓缓地流动。曲折的山路上早已停满了大小车辆,从上至下,像甲壳虫一般一条细线儿趴在山腰上,异常壮观。

这就是梦寐萦怀的扎尕那。

扎尕那

车一路开到路的尽头,告别好心搭我过来的司机,朝山下走去。正流连于周围美轮美奂的风景,突然头顶的路沿上有人朝我喊到,“小伙子,扎尕那美不美!”

原来是一位在此施工的工程队的人,笑得格外灿烂,没想到这山里头的人如此热情,当即笑道“美!太漂亮了!”

路边的孩子们看我背着大包独自走过,纷纷围了上来,嚷着“钱”、“钱”、“钱”。这倒出乎我的意料,这些孩子最大的应该还在上小学,小的大概只有四五岁,看到陌生人首先从口中蹦出来的竟是“钱”字。游客的蜂拥而至竟然令这群纯朴的山里孩子成为这样,也许他们心里头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当我从包里掏出巧克力时,“钱”字马上就便成“糖”字了,甚至远处观望、有些怯生生的几个孩子也立刻跑了过来。我乐呵呵地给每个孩子递了一颗,抚着他们的头问多大了,叮嘱他们要好好学习。几个孩子看到我要给他们拍照,马上站直了身子,露出灿烂的笑容。

拿着郎木寺老板给我的名片,找到了住地的老板。老板高大憨厚,一听说我是他朋友介绍过来,显得特别热情,满面堆着笑容,领着我进了院门,招呼我进房间。

照着镜子,方才发现除了干裂的嘴唇,黝黑的皮肤,满身灰尘,自己已是胡子拉茬,仿如从深山中刚回到人间。

老板同样脏兮兮的两个孩子倒是对我显得特别热情。一边吃着我的巧克力,一边拉着我到山上去玩。没有办法,我这个人对可爱的孩子是没有任何抗拒力的。

上山的路口是村政府的院落,围墙上白底红字刷着一排大字:执政为民,求真务实,勤政廉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