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南行纪——寻找措美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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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听说措美峰是在杨显惠老师的《甘南纪事》中。书中形容这甘南第一高峰“在这白色的山岩上,又拔地而起,耸立着尖尖的八九座石峰,直愣愣地戳向蓝幽幽的天空,像是举起的一排刺刀,又像是插箭台上耸立的一簇箭杆”、“闪烁着蓝盈盈的亮光,像是镀了一层蓝色珐琅”。

刚到兰州的时候便向大仙提起这次打算去措美峰——甘南第一高峰。大仙皱起眉头想了一会,摇摇头说没听说过,问我是从哪得知的。我告诉大仙是在《甘南纪事》中看到的,书中写得太美,好不容易来一次甘南,错过了觉得可惜。

在路上的时候,大仙发了短信,告诉我帮我在网上查到了,措美峰在迭部县尼欠沟村,是迭山的主峰,但还未开发,无人居住,特别是最近甘南连日下雨,恐怕很难过去,希望我能顺利实现梦想,也叮嘱我注意安全。我说没事,我不是探险家,也没带什么装备,只要让我在山脚下看一眼就满足了。

住在夏河县尕让家时,算房钱的那天早上尕让过来找我聊天,向他问起措美峰。尕让同样是皱皱眉头,知道那边有些山很高,但从来没听说过措美峰,让我到那边再问问当地人。

在郎木寺的那个晚上,坐在旅舍老板的家里,一边喝着奶茶一边和老板一家人聊天。再次问起措美峰,老板一家人也都没听过。问我会不会藏族人叫另一个名字,这一下子把我给问倒了,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杨显惠老师也是藏族朋友带他去的,按理说告诉他的应该就是藏语名字。热心的老板拿出地图,指了指地图上离郎木寺较近的一座高峰,问我会不会是那座。看了看不是,都到四川境内了,哪可能是甘南第一高峰。

扎尕那的村民们非常热情,走在路上就不停的有人喊你好,问我从哪里来。问起工程队的几个师傅知不知道措美峰,也是一脸茫然的表情,都说不知道。突然一个小伙子拍拍脑袋,问我是不是措妹峰,就是发音不一样,措字轻声,第二个字去声,看样子就是了。小伙子兴奋地嚷道,措妹,我去过,在尼欠沟那边,是很好高。边上几个哥们马上来了兴致,“比扎尕那这几座山还高吗?”“当然,高多了,高得不得了,很高很高”。

总算问到措美峰了,住处的老板帮我联系了迭部一个开车的兄弟,扎尕那人,拍着胸脯告诉我那人很老实,包车去措妹在价格上绝对不会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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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下了一场大雨,清晨离开扎尕那时整个山坳里都布满了浓浓的雾气。到了迭部,打电话给开车的师傅,答应带我去措美峰。只是天刚下过雨,浓云密布,恐怕看不到措美峰。

“不管了,去了再说吧,如果看不到只能说我无缘。”

从迭部县城去尼欠沟村的路美得不得了,草木青葱,山水淙淙。用当地人的话说,这地方一点也不比九寨沟差。九寨沟我还没去过,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路并不好走,下了几场大雨,很多地方都塌方了,司机师傅不得不开得小心翼翼,但到了漂亮的地方还是会主动停下来让我拍照。

车不停地往山里头钻,司机师傅说前两个这里发了一场大水,好多人家都被冲走了,人都找不到。看路边还有很多木屋七倒八歪地斜在那,已经没人住在里头了。

转了个弯,司机师傅指着远处朝我喊到,看到没,那就是措美峰。云雾缭绕,只能看到两座山的中间有一根巨大的粗粗的石柱子,稍往上一点就钻到云中间去了。

虽然看不真切,看这架势恐怕是擎天柱吧。

路已到尽头,车已经开不进去。师傅愿意下车陪我再往里头走一走,跨过两个独木桥,走过一片石滩,前方一片泥泞,再往里头走就得开始爬山了。云雾益浓,越近反而越看不清措美峰了。

“我们走吧,只能怪我无缘”我不好意思让师傅再陪我走下去。

回来的路上司机师傅似乎很愧疚,责怪天气不佳,运气不好。我倒无所谓,这一路行来,风餐露宿,终于到了措美峰脚下,虽无缘得见,但也经历了许多,认识了很多热情的朋友。

突然发现自己走不动了,在外头似乎太久了,只盼着早些回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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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南行纪(六)

山路

两个孩子远远地跑在前头,欢腾地喊我赶紧赶上,说要带我去看白塔和拉桑寺。兴许是刚下过雨的关系,上山小路堆满了泥巴和猪粪,只能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上爬去。小男孩显得兴奋异常,要和我们打赌谁先到白塔,头顶上竖着的小辫子随着脚步左右摇晃。

山坡上几个外地来的画家坐在那儿认真地写生,几位在画风景,一个女孩子在画一位藏族老奶奶。眼看头顶上随时会有雨滴落下,却也不紧不慢。路过的村民皆会停下脚步瞄上几眼,再抬起头望望远方的风景,欣赏着眼下尚未成形的画作。

一位藏族老大爷背着一个大箩筐,拄着拐杖缓缓地经过,身旁带上两个孩子。另人惊讶地是,大一点的孩子也背着一个小箩筐,筐里如老人一般塞满了柴火。看身高尚只有四五岁。小一些的孩子似乎有点害羞,拽着老人的裤脚躲在身后,怯怯地观望着周围的陌生人。

这里的孩子比城里的要早熟得多,小小的年纪已经帮父母干起了家务活。远远地一个藏族小孩子骑在马背上,悠悠地朝这边行来,也不需要马鞍,稳稳地坐在那儿,朝着我们生生地笑。

背着箩筐的大爷

扎尕那孩子的童年便是在这群山间、草甸上、马背上、牛羊边度过的。到了上学的年纪,便会到附近山外大一点的村子读小学。进入中学,每周就坐一班去迭部县城,过起住校的生活,只有周末才会回家陪陪父母。

到了半山腰,日光突然也透过厚厚的云层洒了下来,较之山脚暖和了许多。前方再无去路,白搭和拉桑寺便在这儿,好几个小孩子已经在这玩耍,加了我们的队伍。寺门紧闭,也许平日是不开门的,只有碰到假日全村的居民才会来这儿拜佛转经。门的两侧各是一个大的转经筒,孩子们特别喜欢,一拥而上抓住围框,抬起两只脚,把整个人挂在了上面,在高速旋转起来的经筒上欢快地大笑着。这就是他们的游乐场,怪不得姐弟两个这么想带我来这儿。

独自一人坐在寺前的露台上沐浴着山间的阳光,孩子们玩累了也过来找我要糖吃。抬头望着郁郁葱葱的青山绿水,感叹若是能生活在如此一个世外桃源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然而,也许我回忆更多的是那无忧无虑的童年。这群孩子,也会有长大的那一天,跑去外头那花花世界,眼神也不会再如此清澈。

旋转的转经筒

头有些晕。也许是昨晚没有睡好,清晨又空着肚子赶了不少山路,吸了尸气。下了山也不吃中饭,躺下好好补了一觉。

再起来时已是傍晚。外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来了一大拔客人,老板正在热情地下面条招待着他们。院子里太吵,穿上鞋踱了出去,毋需打伞,趁着还有些光亮想再多看一遍山下的风景。

不停地有人问要不要骑马,一百元一次,笑着拒绝。背着相机朝山下小溪走去。路上已湿润了一片,车辆已稀,也许这里的住宿条件太过艰苦,游客不停地开车离开这儿,倒也多了份宁静。汩汩的溪水伴着细雨声欢快地流淌着,云层压得更低了,周围的山峦皆已躲入云中。

路边的马场已然没了生意,几位藏族妇女把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放在马背上。包里的糖很快就分完了。征得一位少妇的同意,给她孩子拍了照,没想到周围马上有人过来问我要钱,被羞赧的少妇拦了回去。少妇显得怪不好意思,朝我微微地笑了笑。

回到旅舍,天已黑了下来。那拔游客早已吃饱喝足回房间打牌去了。老板和他的内人热情邀我到厨房里用餐,下了一大碗面片,一盘藏猪肉炒土豆给我。饿了一天,一边向老板表示谢意,一边狼吞虎咽起来。

昏暗的灯光下老板一边削着土豆,一边与我聊天。电视里看不到几个台,提起电视里的新闻太假,一下子有了共同语言。说起四年前藏区的事,老板告诉我完全不是像新闻上说的那样。老板说他很爱这个国家,但现在当官的实在太腐败,无论藏族还是汉族,都是一个样,叹道,“再这样下去,这个国家怎么办啊”。

这一切我早已看清,也早不像老板这样忧国忧民。身为一个普通老百姓,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做好自己,不做亏心事,让自己活得好一些,快乐一些。很多事,明白了即可。

第二天起来时山里头还是一片漆黑,老板夫妇还未醒来。静静地穿好衣服,背上背包出门。山雨已然止歇,风吹得浑身透凉却又清爽。

挤上每天一班的小面包车,坐在赶集的藏族大爷大妈、去学校的藏族学生间,一路无话,颠簸地前往迭部县城。

扎尕那

 

甘南行纪(五)

从郎木寺去扎尕那没有直达的班车,如要前往,或自驾,或拼车,一般在三百五至四百元间。我因大清晨走了一遍天葬台,便错过了这拼车的机会,只能独自上路。

日头已然升高,郎木寺唯一的邮局还未开门,路边店家的明信片早已售罄,只得打消了写明信片的念头。街头几个还未揽到生意的藏族司机争着询我往哪儿去,一位甚至愿意以两百五的价格拉我跑一趟——这个价钱已经很低了,若是错过了我这位客人,这一天估计也只能歇着了。

可我当然不愿意独自包一辆车去扎尕那。我只说服其中一位花十块钱拉我到前方的大路口,在那儿找寻机会,最惨的结果也可以在路口等到一辆前往迭部县城的大巴,到了迭部再做打算。

寒风凛冽,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再学着电影中的姿势在路边竖起了右边的大拇指,每有车经过,便使劲上下挥舞着。大多数司机只是朝我这儿木然地望上一眼,然后快速地驶离,一溜烟消失于眼际。心肠稍好一些的司机会放慢速度,隔着车窗同样挥挥手,回应我不方便搭载陌生人,再重新加起速度,同样无情地离去。

站在路边的时候,我会望着远方的公路,天上的密云,周围高矗的群山,想如果自己是个女生,也许早就轻易地搭到了车,但自己的危险却会增加许多。

总算有一辆轿车在我身边停下了,车上的两个男人收拾了后座招呼我上车。那一刻,只能用难以置信形容我的心情。我成功了!原来这不是电影,不是书本上的记录,是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自己身上。这是我第一次搭车,第一次用这个手势。

两位好心的男人来自上海,在通用工作,国庆期间请了假长途自驾旅行。一路从上海开到四川,回去的路上来到甘南,正好也前往扎尕那。

说不出我有多么的幸运。

车子往深山中驶去,一旁黛色的岩壁冰冷陡峭,一旁的溪流哗哗地唱出欢快的音符,红绿相间的桦树和柏树在风中摇曳,坐在车内宛若在《极品飞车》中一般,随着蜿蜒的公路在深山老林中徜徉。美景夺目,婉音醉人。

忽然间眼前一片敞亮,远方石峰高耸入云,巍峨恢宏;近处清流跌宕,人声嘈杂。阳光暖暖地洒在梯田与草原上,牛羊在河边汲着溪水,对于他们,这时光似乎是静止了,只有天上的云彩在缓缓地流动。曲折的山路上早已停满了大小车辆,从上至下,像甲壳虫一般一条细线儿趴在山腰上,异常壮观。

这就是梦寐萦怀的扎尕那。

扎尕那

车一路开到路的尽头,告别好心搭我过来的司机,朝山下走去。正流连于周围美轮美奂的风景,突然头顶的路沿上有人朝我喊到,“小伙子,扎尕那美不美!”

原来是一位在此施工的工程队的人,笑得格外灿烂,没想到这山里头的人如此热情,当即笑道“美!太漂亮了!”

路边的孩子们看我背着大包独自走过,纷纷围了上来,嚷着“钱”、“钱”、“钱”。这倒出乎我的意料,这些孩子最大的应该还在上小学,小的大概只有四五岁,看到陌生人首先从口中蹦出来的竟是“钱”字。游客的蜂拥而至竟然令这群纯朴的山里孩子成为这样,也许他们心里头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当我从包里掏出巧克力时,“钱”字马上就便成“糖”字了,甚至远处观望、有些怯生生的几个孩子也立刻跑了过来。我乐呵呵地给每个孩子递了一颗,抚着他们的头问多大了,叮嘱他们要好好学习。几个孩子看到我要给他们拍照,马上站直了身子,露出灿烂的笑容。

拿着郎木寺老板给我的名片,找到了住地的老板。老板高大憨厚,一听说我是他朋友介绍过来,显得特别热情,满面堆着笑容,领着我进了院门,招呼我进房间。

照着镜子,方才发现除了干裂的嘴唇,黝黑的皮肤,满身灰尘,自己已是胡子拉茬,仿如从深山中刚回到人间。

老板同样脏兮兮的两个孩子倒是对我显得特别热情。一边吃着我的巧克力,一边拉着我到山上去玩。没有办法,我这个人对可爱的孩子是没有任何抗拒力的。

上山的路口是村政府的院落,围墙上白底红字刷着一排大字:执政为民,求真务实,勤政廉洁。

 

甘南行纪(四)

天葬台

周遭一片乌黑,仅凭远方的几点山火辨识着脚下的路。万籁俱寂,整座小镇尚在沉酣之中。头疼欲裂,昨夜的那几对学生不知几时入眠。也许唯有疲倦方能抵抗这一夜的刺骨冰寒。

迎面而来的冷风,一下子驱散了全身的睡意。借着手机弱微的蓝光与昨日的记忆,迈步向郎木寺行去。

山门下,亦有一队人缓缓地来到。本想趁着夜色,快步上山,未曾料到这队人的嘈杂惊醒了守候山门的僧侣,提着矇眬的双眼硬拦着让众人买票,敬业精神实在让人赞叹。

独自一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大步向前奔走,草木萧萧,暗影憧憧。寒风裹胁着全身,呼呼地吹着如鬼哭狼嚎。远方庙宇中传来的唱经声似有似无,山门前的吵闹声与先前的那队人马早已抛诸身后。

山下的小镇一片漆黑,灰白的云雾厚厚地压在整座小镇的上方,又似在缓缓地流动。东面昨日高耸的雪山早已躲入这浓密的云中,融入这一片丘陵这中,不再高峻嵯峨。西面那最高处的山头应是天葬台之所在,夜色下死气沉沉。荒原上只我一人,前方的路在蓝黑的夜下越发显得白亮,指引着我的冀望。

约摸半个小时后全身已充满了热量,整个人清醒了许多。前方依稀走来两位藏族妇女,背着兜囊,拄着拐杖,也许是想在天亮前赶到镇上。上前问了问路,方知自己早已走过了天葬台,在这山路距西面山头最近的地方,应转向岔道,沿着泥路而上了。

回头转向那座山头,果在山腰处围着一圈四方的经嶓。一旁的草地上散落着两块人骨,尚带着风干的血迹,听闻昨日清晨刚举办过一场天葬,应是此地无疑。

前方已无山路,我还是决意攀上那最高的山头,借着两旁高立的藤蔓,爬了上去。

天已微微发白,一大片人骨散落在山顶,更有两三具万斧,应是用于切豁尸块用的。周围一片枯寂,山后是一片崇山峻岭,远远地传来几阵乌鸦的呀呀声。回身望着山下,几队人马在向导的带领下,正缓缓地前来,远处我走过的山路上已有车辆停驻。此刻的我,仿佛君临大地,在凛冽的寒风中高伫,冷酷地注视着脚下的苍茫大地及那一串微小的身影。

尸骨

延着另一侧的山路下到先前的山腰处,向导正在娓娓地向一队游人介绍着,告知此地正是天葬之所在。当我提起山顶上有更多的人骨和刀具时,向导似信似疑。若非那些人骨是秃鹫叼上去的?为了寻找一个更为寂静的饮食之所?

回程的路上不停地有人问路,还有人问我为何一个人出游,不带上女朋友?我只能傻笑,这有为什么吗?想起昨日遇见的一对度蜜月的新婚夫妇,女子不停地抱怨自己丈夫来条件如此恶劣的地方。

山路上停着一排汽车。两名僧人和几名游客不停地争执着什么。许是那队人没有买票,自顾开着车冲了上来。没想到这些看守山门的僧人如此契而不舍,追了这么远,口中嚷着勒令游客删去之前拍的视频,恐是怕传到网上影响不好。几个妇女叫唤着“出家人火气那大干嘛”。

一笑而过,快步下山。天已大亮,山脚白龙江水淙淙流过,格外悦耳。小镇里早已热闹了起来,游人一簇又一簇赶向郎木寺。沿着江畔前行,只消一小段路便已远离尘嚣。江对岸一位大叔牵着头牛饮着溪水,一边是一排排民宿,未见人影只闻犬吠。江岸各色的花草煞是好看,发出股股淡淡的清香。

路越走越深,大山里头已无人居处,再往前行便出了甘肃地界,进入四川了。此时方觉自己突然已走不动,且饥肠辘辘,却不得不转回镇上。

捡了家饭馆草草吃了早饭,回旅舍与招待我的房主道别。几近思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先打车到国道口,再在路边拦车,这也许是到扎尕那最快的一种选择。

白龙江畔

甘南行纪(三)

郎木寺

日渐黄昏,凉风习习。这座小镇唯一的一条街路在缓缓驶出的车龙底下,显得越发逼仄。雨后的地面潮湿泥泞,踏起步来只能小心翼翼,左摇右摆,深怕整个人陷了下去。糟糕的天气却丝毫减不了游人的兴致,一群又一群人儿下了车,往里涌去,填补离去者的空缺。

街路两侧各是一排两层的红色矮房,旅馆、饭馆、咖啡厅、杂货铺、纪念品商店依次罗列着,远处已能见到袅袅炊烟。几个藏族年轻小伙子,带着善意而略带羞涩的笑容招呼着街口的游人,劝他们再往里走走,去他们家留宿。

“藏民的房子可漂亮了,又干净又宽敞,就在前面不远处,过了桥就是。”

嵯峨的雪山峙立在街路的尽头,高耸入云,仿佛整个儿趴在小镇的上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峰顶皑皑的白雪把云缝间透出来的一点日光映得通亮,直教人心头涌起一股攀上去的冲动。

东侧的山头上横着一大块嶙峋的红色砂砾岩石,仿似澳洲大陆上那块艾尔斯岩被生生地搬到这座山上。西侧的山坡上,错落的塔板民居及郁郁葱葱的古柏苍松间,便是郎木寺了。

雪山

街路走到尽头,往西侧拐上去,便能望见散落在山坡上的大小院寺。山门的牌匾下,两位认真的喇嘛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每一位游客的门票,生怕有人不注意逃票窜了进去。

缓步而上,道路两旁的庙宇金瓦红墙,雕梁画柱。虽无拉卜楞之大气,却草木掩映,高低交错,风韵别具。登高远眺,红岩雪山尽收眼底,只怪这双眼看不过来,直叹这画卷太长。

雪山脚下,草场之旁,白龙江畔,是一整片红瓦黄墙的屋子,与江这一侧藏族民居的风格俨然不一,却是回民的村落。好一派亮丽的风光,“东方小瑞士”果所传非虚。甘南大地,同一地区往往藏回汉混居,而藏回地界却泾渭分明,此地亦然。

天逐渐暗了下来,风也嗖嗖地刮了起来,很快气温便降了下来。裹紧了身上的衣裳,快步下山,寻找吃的东西。灯火已然点亮,喧嚣声四起。馆子里早已挤满了食客,而街路上的行人却不见稀。一大胡子老外着着青黑色藏袍,舞着颀长的两袖,满面红光地踱在泥地上,宛如留着褐发的鲁智深,大摇大摆,看到街边和窗口的人都朝他望去,越发笑得得意。

在青年施舍一层的角落里找了张桌子,独自一人叫上一盘牦牛肉,一小瓶酒。吧台播起靡靡之音,催得人醉意汹涌,身旁男女嘻笑之声伴着这翻滚的空气,像波浪一般一阵阵地拍打在身上,使劲抬起我那迷离的双眼……

屋外凉风一吹,精神又抖擞了起来。寻了澡堂痛快地洗了个热身澡,出来时夜幕已完全罩了下来。人少影稀,脚下的路已看不清了。

东方小瑞士

旅舍老板一家人正在偎着炭火,喝茶聊天。路过时,热情地招呼我进去就坐。房间高敞宽大,灯光浓黄浓黄地显得整个客厅越发昏暗。老板娘笑呵呵地给我倒上奶茶,老板和他的儿子时不时地从藏话切到汉话,问我从哪里来,又准备上哪儿去,一路上的行程如何,生怕冷落了我。听闻我第二天准备去扎尕那一个人不好包车时,又打电话问了好几个朋友,告诉我第二天十点可以乘前往迭部的大巴,到了迭部再打车。又联系扎尕那的朋友安排好我的住宿,递给我名片,让我一路放心。

同住一屋的是也是一位如我般独自旅行的小伙子,似乎刚从极度的疲倦中恢复过来。告诉我前两天随着一队人马上溯至白龙江源。在向导的带领下冒险穿过雨后的草地。与他一起的老外们个个背着90升的大背包,包里填满了各蔬菜瓜果,却健步如飞。到了藏民的帐篷,一队人自己开火做饭,藏民仅提供牛羊肉。夜间歇在藏民的帐篷里,小伙子被冻得半死,第二天一清早就趴在马背上,被驮了回来。而那队老外,继续背着他们沉甸甸的背包,去攀登附近的雪山了。

晚些,旅舍里住进六个大学生,三男三女,吵吵闹闹至深夜。被子里又像塞了冰块一般,冻得人辗转难眠,倦意浓稠却无法入睡。我知道,第二天天未明时,便会早早起来,就着夜色独自奔赴天葬台。

红岩

 

甘南行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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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同包车的是一对母子。母亲打份得很时髦,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儿子已经工作的人。儿子高高瘦瘦,虽已工作,但稚气未脱,只顾玩着自己手中的单反相机,在母亲面前俨然就是个小孩子。看得出,母亲很溺爱自己的孩子。母亲说,每年都会带儿子去几个地方远游,但同时也希望儿子赶紧找一个女朋友,这样儿子可以和女友一起,而不是和她。

这就是母爱吧。

由于各自都需要寄明信片,便约了邮局见面。十点钟,包车的司机急匆匆的赶过来,说要在原定的价格上加一百元钱。原来前几日下大雨,到郎木寺的近路被冲毁了,今天再去得绕一大圈。

忿于司机的这种做法,我们决定别找一辆。正好碰上一个姓马的师傅,提出在原定的基础上加五十元钱。马师傅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马师傅是回族人,矮矮胖胖,满脸的和气,已开了好多年出租,经常接送游客去其它景点。甘南交通不便,几个人包车是最经济最方便的,各家旅馆的墙上也多能找到寻人包车的信息。

虽然阴云密布,但出了县城,景色就异常亮丽起来,阳光也时不时地自云缝中钻出来,投下一片阴影。初秋的山头已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黄色草甸。丘陵上松树、桦树、杨树红绿交映,鲜艳夺目。山麓间或闪出一道弯弯小溪,流水潺潺。

车辆飞快地在山间的公路上穿梭,任由这两旁的艳丽从身旁掠过。我不好意思向马师傅提出停车摄影的要求,倒是马师傅找猜到了我们的心思,这一路也走得熟,在几处路边主动停下让我们拍照。虽不能尽情地记录这一路的风光,倒也留下了不少的回忆。

说起昨夜在夏河的闲逛,马师傅告诉我这儿晚上并不安全,尤其是前两年。08年3月份藏人的闹事依旧深深地停留在马师傅的脑海中。同样作为少数民族,马师傅对那些藏人深感不满,说国家对他们如何好,补贴了很多钱,免征了很多钱,许多藏人已经非常富有,结果还闹事,打砸抢烧。很多藏族年青人虽然有信仰,但进了寺庙很虔诚,出来了却俨然另外一副样子,偷东西、上洗浴城,甚至喇嘛也是如此。

马师傅同样对活佛的不公也极为不满。一般而言,藏族青年犯了事首先会躲进寺庙找活佛处理。若是碰到民族间的事,马师傅说有些活佛却是会包庇同族人的。08的事后来出动了军警,抓了好多人才平息下去。

公路边停了两只秃鹫,赶紧停车,小心翼翼地俯身出去抓拍了几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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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经一些村子,马师傅会告诉我们,这个村的人很坏,开车的人一般不会在此停留,夜晚更是不敢开车路过的。这些村的村民一般很穷,到了晚上常常会伏在路边,拿石头砸车子抢劫。几年前,甘肃省副省长的儿子和儿媳从九寨沟玩回来经过,东西被抢,女方被八个藏民轮奸。马师傅叹道,还好是省长的儿媳,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找到这八个人,若是普通汉人,考虑民族关系,说不定就不了了之了。

路经尕海湖,马师傅主动提出绕道带我们去参观一下。若是夏天,听说这儿是碧蓝的湖面,成群的飞鸟。而到了秋天,风景也毫不逊色。近处是土黄土黄的草甸,远处是巍峨的雪山,红色的瓦房,黑色的牛群,映入眼帘画面让人顿时舒坦起来。这是一种何等惬意的田园生活啊,真想长留此地,久驻不去。

一拔又一拔人来来往往,笑声响彻天地,久违的暖阳烘得人懒意洋洋。不能让马师傅在此等我们太久,不能让马师傅在黑夜里赶中回去,走那段他不想走的危险道路。

车抵目的地已近傍晚,成群的车辆堵在泥泞的路口。远方云雾之间高耸着雪山,左侧的山头伫立着红岩,右侧的山头上便是闻名遐迩的郎木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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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南行纪(一)

拉朴楞寺

尕让的皮肤被晒得黝黑黝黑,在昏暗的房间里只有那双眸子闪着亮光。撇去肤色,不得不说尕让是一个帅气的藏族小伙子。留着薄薄的板寸头,穿着一件薄薄的夹克,踏着一双如同他肤色一般黑灰的皮鞋,笑起来稍稍带一点憨气。

我刚起床正在整理东西,尕让便来敲门了。推门进来,寒风透过门鏠直钻了进来。昨晚下了一阵大雨,打在天花板上砰砰地响,温度一下子下降了许多。

尕让问我是否今天就走,洗脸水已经准备好,就在屋外的院子里头。告诉他已经找人包了十点的车,时间尚早。尕让也不客气,坐在床头点起一根烟慢慢地抽了起来,然后问起我的情况。

“怎么一个人来玩?”
“没有为什么啊,找不到对象只能一个人出来。”
“怎么会找不到呢,在我们这里对象好找得很。年纪轻轻就找个人结婚。”尕让露出疑惑的眼神,很显然他不相信我所说的。
“不过我们这里太阳大,皮肤都晒得黑黑的,所以姑娘不漂亮。”
“不会的,我也很黑啊。”我笑着说。

尕让呵呵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的普通话很好,读完高中念了个大专,现在在夏河县下面的一个乡村里做公务员,日子过得很滋润。

夏河县的整个县城只有一条笔直的公路,朝拉朴楞寺的方向往西斜着向上。到了尽头便是土路,一辆辆小车进进出出,黄土弥漫在四周的空气中,与空中压得很低的灰云混在一起,直叫人胸闷。

远处的山峦红绿相间秋意盎然。道路两旁穿着青黑色藏袍的藏人与红色袈裟的喇嘛来回穿梭,一排人沿着墙边口中念着咒语摸得转经筒飞速地旋转。许多藏族妇女背着孩子,弓着腰,缓缓在身旁走过,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周边的宾馆和青年旅舍早已客满,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先找个地方落脚。沿街一位藏族大妈看我背着高高的包,便朝前指了指,口中发出几个音。她不会说汉话,但从她的手势我立刻明白了她让我朝前再走一走,然后往左拐进一个巷子。我点头微笑表示谢意,她笑了笑低着头慢慢地走开了。

尕让就住在这个院子里,大部分房间都空着。尕让拿了一串钥匙给我开了一个房间,里头铺着两张洁白干净的床,窗头一张书桌,拉一拉门边的绳子,房顶的白炽灯便亮了。尕让告诉我不用急着付钱,走的时候再给即可。

放下行李,出门的时候尕让指了指厕所和取水的方位,祝我玩得愉快,还特意提醒我在夏河县打车都是一块钱,千万不要被骗。告诉他我想去爬爬后面那座山,尕让便送我到门口指了指方向,怎么走从哪儿可以上去。

沿着土路走到尽头,再拐个弯就看到了山道。半山腰修了个观景台,三三两两的游客已经站在上头,无须说那个地方可以俯瞰拉朴楞寺的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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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观景台,整个寺庙群尽收眼底。黄顶红墙错落有致,几处屋舍已有白烟袅袅升起,河边几个游人随着藏民转着经筒,远远地传来嬉笑声。一旁脚下的山道上两头牦牛和一匹马在低着头吃着小溪边的野草,两个牧民坐在对面的山腰上抽着烟聊天。再过去沿着边修起一排铁丝网,不允许游客进入。

太阳快落山了,更多的人开始往回赶。我也下了山,沿着墙转着经筒,口中默默地念六字大明咒。一位藏族妇女让她可爱的孩子问我要糖吃。摸摸了口袋,才发现早早准备好的糖果和巧克力放在背包拉在房间里了,只能报以惭愧的微笑。

回到路口,买了个满是尘土的饼,一口咬下去又硬又没有味道,满是鲜血。原来出门多日,嘴唇已干裂得厉害了。

夜幕很快落了下来,寒风骤起。路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放眼望去,只有在来时汽车站的方向还有些光亮。一个人在风中哆嗦着沿街走着,毫无目的,多数店门皆已关闭。寻了家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我不知道下次洗澡会是什么时候。

第二天在去郎木寺的路上,司机告诉我晚上一个人走在街上其实并不安全。

回房间的时候没想到院子里的人都已经睡了。房门又打不开,很不好意思的叫醒尕让并向他致歉。尕让说没关系,告诉我房门里面不能锁,不然仅凭给我的钥匙打不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便带着相机出门直奔拉朴楞寺了。这个时候不收门票,游客也少。寺庙里头早已灯火通明,喇嘛们坐得整整齐齐的念着经,也有迟到的喇嘛急匆匆地往庙里头跑去。

天色渐渐地变蓝又渐渐地发白,我已逛完了一圈。入口处已有小车停在那儿,游客也多了起来,这个时候正是离开的好时间。

院子里一位回族大叔趴在木板上做礼拜,抬起头朝我看了看,又继续他的朝拜。尕让给我打了壶热水,刷牙洗脸。交了房钱,尕让数了数,欢迎我下次再来。感谢他的招待,再一次背起背包,跨出了院门。

对尕让来说,我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每天都会有许多这样的背包客寻来住宿。过完节,尕让就要下去农村做他的公务员。这个时候,他应该只是过来帮个忙而已。

吃了碗牛肉拉面,一起包车的打来电话,约了邮局见面,正好也去那给朋友寄明信片。走出面馆,热气散发开来,身子暖了好多。经过一宿的睡眠,体力已完全恢复,大踏步地朝前方走去。

(文中人名为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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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尘与土

去莫高窟的路上,出租车司机向我们兜售《读者》杂志。原来甘肃省旅游局在这期的《读者》上做了广告,凡上面列有的景区,凭该期杂志门票皆为半价。司机开价三十元,当时没在意,回来时又听路人说起,方知是真。

乘公交车回市区,下车时司机以十五元的价格卖给我们一张旅游广告券,效力等同于《读者》,有效期至年底。看了上面的景点,我打算去的只有鸣沙山月牙泉景区。

敦煌的特色饮食当属驴肉黄面和杏仁水,听说正宗的驴肉黄面只有一家。一行人饥肠辘辘,也顾不得寻找,到了沙洲夜市,随意走进一家饭馆,胡乱着将就一下中饭。

本以为是汤面,没想到上来是拌面,囫囵吞枣,也没尝出什么味道。

鸣沙山
鸣沙山

敦煌市中心位于沙洲镇,虽然比建国初期街道仅东西两个十字扩张了不少,却还是偏小,市区内基本步行即可。最繁华的地段当属沙洲市场,午时烈日当空,尚看不出热闹的景象。饭后便和来自石家庄与兰大的两位兄弟找寻落脚之处,待晚些再前去月牙泉。

据闻小小一个市区有上百家宾馆,但国庆期间却是处处爆满,价格也是高得离谱。第二天去玉门关的路上,司机告诉我们去年十一时,许多游客找不着下塌之处,就在网吧过夜。计议之下,忆起前晚列车上那个敦煌女孩推荐的杨家桥附近的农舍,便决计去那儿找找。

杨家桥全称杨家桥乡,沿着敦月路一直南下便可抵达,也是通往雷音寺和月牙泉的必经之路。出了市区,四周渐渐的荒芜起来。向东跨过一座小桥,在路人的指引下,到了杨家桥乡。遍布尘土的道路两旁,一座座一至两层的小楼整齐地伸向远方。一些农家仅提供餐饮农家乐,少数农家提供住宿。床铺是大大的炕,可供两三人同睡,价格在一百至一百五十元间,洗漱却很不方便。说好一家,答允当天晚间住客退了房舍便可前去。

通往鸣山山月牙泉景区的道路旁齐齐地种上了两排杨树,在空旷的视野中挺拔威武。游人成群结队地向前涌去,地面上缓缓地移动着团团黑影。沙山矗立在不远的道路尽头,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眼前,毫无过渡的征兆。一条长长的细线,上黑下红,在山脊上徐徐向上挪移。远观似在山脊的一排杨树,在风中摇曳。行至近前,方才发现是爬山的游人,脚上扎着红色的布套鞋,仿佛一串正在搬家的蚁群,在赤炎下翻越着这座山岭。

鸣沙山顶
鸣沙山顶

鸣沙山本无生气,人的到来让这里翻腾起生命的气息。穿过景区大门,一幅宽阔的画幕陡然出现在眼前,整座景区宛如一个巨型游乐场,热闹非凡。山脊上登山的人群紧紧相随;山脚下驼队昂首阔步,在铛铛的响铃声中向斜前方缓缓前行,绕道上山;湛蓝的天空中时而掠过一架架滑翔机,消失在山背之后又隆隆地驶回。

红色的布套鞋十元一双出租,穿上以防细沙渗入鞋子。爬至半山腰,也学一些游客脱去鞋袜,赤脚登山。虽然行走难度高了不少,却有着一股说不出的舒爽,犹如脚底按摩一般。有许多网友推荐到了鸣山沙可以省去十元钱的租鞋费,体验下来,觉得租一双还是很有必要的,山麓驼屎四散,能起到很好的保护作用。

静静地憩于山顶,整个敦煌置于眼下,似桌布上的一座模型。远方一望无垠,沙山连绵起伏,而这里仅是茫茫荒漠中的一小片绿洲。滑翔机呼呼地从头顶上擦过,四周间或欢腾起一阵惊呼。朝飞机离去的方向眺去,便是月牙泉。

一路上几位游人疑惑地提起,月牙泉大约早就没水了吧。站在山头,不远的山脚是一弯碧绿的月牙形小湖。岸边满满地种上了芦苇,几座亭宇楼阁矗立一旁,与我们一起等待着夕阳落山,在日光下忽明忽暗。

四架滑翔机齐齐地自一座山头呼啸而出,在高空中摆出各种造型。这大概是每日即将结束的告别演出吧。

石家庄的兄弟赶晚上的火车远赴新疆,匆匆地先行告别。我和兰大的小朋友也决定离开,原先看日落的计划作罢。晚上的住宿尚未定下,背着沉重的行李走了一天,我们都需要好好地休息。

 

月牙泉
月牙泉

离开敦煌的火车上,听坐在对面的小姑娘说,我们走后半小时,天空上漂来一片黑云,在她们久久等待的心头上掩上了一块黑布。

傍晚的沙洲夜市闹腾了许多,空地上坐满了游客。我和兰大的兄弟也放开肚皮,点了啤酒与烤肉,在夜幕刚刚降临时把自己搞得微醉,看着身边攒动的人群涌入涌出。

我需要找一个地方洗澡,算日程我不知道错过了这晚下一次洗澡会是什么时候。说服了兰大的兄弟与我一起分摊房费,入住了劳动宾馆的最后一个标准间。

清晨再起时还是黑通通的一片,借着手机上的地图去找住在敦煌国际青年旅舍的北京小姑娘,前晚她在旅舍又找到一个独自出游的东北小女孩,四个人可以一起拼车去雅丹。

小城静地可怕,只有几家房子亮着点点灯光,在黑暗中明灭。时辰尚早,在路边吃了碗牛肉面。这几乎是一整天中最正确的决定。后来我只在傍晚赶火车前吃上了一个肉夹馍。

国际青年旅舍网站上敦煌的青旅只有两家,一家是位于月牙泉景区旁的风沙国际,另一家就是我们会合的地点敦煌国际。夜色下看不甚清,闯入了敦煌国际隔壁的一家旅舍,里头一位大娘正在幽暗的灯下和着面团。一问方知这家名叫敦煌民族青年旅舍,无怪乎外墙的景色朦胧下不似网上的照片。原来有很多青旅尚未加入国际青旅联盟,郎木寺有名的旅朋青年旅舍也是如此。

雅丹魔鬼城
雅丹魔鬼城

出租车急驰在荒漠中唯一的一条公路上,司机告诉我们这条路是专为雅丹魔鬼城修的,路的尽头出了敦煌,进入沙漠,便是闻名的“死地”罗布泊了。天慢慢地发白,与几辆回程的出租车迎头相遇,这应该是早早包车前来拍晨曦的游客吧,司机说他们是凌晨四点出发的。

去魔鬼城必须买上一张玉门关、汉长城等景点的联票,谁让公路只此一条呢?司机拉着我们直奔魔鬼城,回来再赴玉门关。待我们出魔鬼城时,入口处的大巴前已排起了长龙。游客们个个在烈日下晒得大汗淋漓,又不得不耐心等待。

雅丹魔鬼城是国家级的地质公园,所有游人需乘车景区内的大巴,在指定的地点停车拍照。这种游览方式与去年曾去的普达措国家森林公园如出一辙。虽牺牲了游客的自由度和体验感,却是对景区一种很好的保护。

大巴的游览路线位于景点的北区,共停留六处。前五处驻留五至十分钟不等,最后一处留给游客一个半小时自由游玩。有兴趣的游客也可以包一辆四百或六百的吉普前往尚未开发的南区。

“雅丹”出自维吾尔语,意指陡峭的土丘。事实上,历经千年风蚀,星罗棋布的土丘早已不再陡峭,支离破碎地遍布于原莽之上,形态各异,沟壑纵横,蔚为壮观。

稍做休憩,和同伴包了一辆吉普,前去南区。相较于北区指定的几个地点,南区可谓美不胜收,我等也不虚此行。

苍凉大地上人烟稀少,急行的吉普车后拖起长长的一串尘烟。人迹罕至,空旷的原野越发显得神秘莫测。尘土中一座座土丘在历史长河中岿然不动,千年宛如一日。谁曾来过?谁又离去?脚下足印只是大千世界、漫漫世间的一粒微尘,吹过一丝风沙,阖上一抔细土,便已湮灭。

蜥蜴
蜥蜴

汉长城在玉门关西北约五公里处,由一层红土一层沙土堆砌而成,使用至西凉时废弃。如今的汉长城只余300米,四周被铁丝网围住以防游人攀援。景点的介绍上称之“如龙游瀚海,周围烽燧、积薪遥相呼应”,站在近前,却完全看不出这种气势。破壁残垣只是哀怨地向参观者述说着历史的变迁。

汉长城附近的沙地上,稍加留意便能发现行走如飞的微型蜥蜴,肤色与大地同。如其匍匐不动,是断难发现的。在此般恶劣的环境下生存,着实佩服这种蜥蜴生命力。然其一生想必不会长久,若有前世的记忆,轮回之下只能远望长城逐渐地老去。

玉门关的前竖着一座石碑,上书唐代王之焕的《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然而,唐代时玉门关在敦煌以东,骑马约三、四天行程。现在这座玉门关位于敦煌西北,当是汉代玉门关所在之处。《汉书·地理志》记载,玉门、阳关同在敦煌郡龙勒县,皆为都尉治所,重要屯兵之地。斯坦因从汉简上的内容判定小方盘城为玉门关所在地。事实上,汉代历时久远,玉门关具体位置已不可考。目前看到的玉门关景点只是小方盘城遗址而已。

玉门关
玉门关

回程依旧是笔直的公路,环顾车窗之外,大地荒莽,如不是修了这条公路,置身于此只能用绝望形容。任何一个方向上都望不到尽头,任何一个方向上都毫无区别,灼阳炽烤之下,没有任何生之出路。

司机告诉我们,一般中午时分都能看到海市蜃楼,而我们也遇见了。视野所极之处,旱海上突然浮现出一片湖泊,其间岛屿遍布。前方的公路好似刚下过雨一般,地面湿润,远方车辆的倒影清晰可见。湖岸像在不远处,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抵达。稍渐靠近,即消逝得无影无踪,又在新的远方重新浮现。至此,我方对古人在沙漠中看到那海市蜃楼又迅即绝望的心情深有感触。大自然是多么会捉弄渺小的人类啊。

司机告诉我,前段时间遇到一小伙,独自包了他的车前往梦柯冰川。司机随他一起登山,半途已气力全无,只能在山脚等待。小伙子从山顶下来时,河水已涨了起来,原始森林中那是极危险的事,小伙子竟毫无惧色,生龙活虎,至夜方归。

这不就是我原先想走的旅途吗?可惜我没那个勇气,也没做好事前的准备。

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

在司机的建议下,我们临时决定去西千佛洞。西千佛洞也属广义上的莫高窟,位于敦煌城的西面。因临近党河,又在地平面之下,不少洞窟在历次河水上涨中被淹,因而保留下来的数量也很少。

这日开放的洞窟只有五个,但已足够。洞窟低于公路所在的地面,又藏于茂林之中,不到近前是很难发现的。时至下午,游人又少,漫步于林木之间,多了份幽然与舒畅,少了份嘈杂与躁动。洞窟虽小,却因人少的缘故导游介绍得十分细致,耐心地回答着众人的提问。我们也可近距离的观察塑像和壁画,张大千的编号与题字也格外的清晰。

阳光透过层层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穿过树林,攀过河坝,壮丽的党河便一览无余。两岸崖壁高直,仿如一道长鞭在这土地上劈过,齐齐整整。党河是疏勒河的支流,河水源自祁连山的冰川,触之沁凉。量虽不大,却灌溉着这一方水土,自西向东,流过敦煌城区。

同伴们的最后一站是敦煌影古城。虽名为古城,却只是一座人造的影视城,在这儿拍过几部我没看过的影视剧。对这种景点一向毫无兴趣,决定在城外好好休息一番,整一整行装,思索余下几日的行程计划。

日头渐渐西斜,大漠人烟趋稀。虽然只在此停留了两日,却充满了无限的记忆。那沙与石,那尘与土,那偶遇的旅友,那爽朗的笑语,依旧驻留在脑海的深处,浮现于午夜梦回之中。

党河
党河

 

敦煌,沙与石

敦煌火车站
敦煌火车站

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探出头来,斜斜地射过来一道金光,将火车站大楼上的“敦煌”二字映得熠熠生辉。如潮的人流拥挤着往外涌着,面带倦容却又都兴奋起来,广场上一下子站满了人。出租车司机们顿时来了精神,挺直了腰杆,瞳孔里闪烁出耀眼的光芒,将整个广场照的通亮。

乘通宵列车前对自己体力的担心早已烟宵云散。事实上,天微微发白,那广袤的荒原、远处连绵的沙山与戈壁透过车窗映入眼帘时,整个车厢已热闹起来,残留的睡意在喧闹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时间宛若这急速行驶的列车,奋力加快了脚步,向那沙漠中的绿洲冲刺。

坐在身旁的是一位在兰州工作的敦煌姑娘,告诉我有公交车通往市区、鸣沙山月牙泉风景区和莫高窟。之前看了网上的介绍和地图,皆未提前敦煌有公交车前往各个景点,也许是新近才有的罢。谈起国庆可能迎来的海量游客,姑娘建议若寻不到住宿的地方可到杨家村一带找找农家大院,稍稍便宜一些,将就一宿。

一夜颠簸,阳光再次洒进车窗时,姑娘抬起趴着的身子,睁开惺忪的双眼,望着外头洋溢出谈谈的笑容,转头赞叹道,“马上就要到家了,好熟悉的地方”。

那些长年在外游荡的人儿,有何曾不想念自己的家乡呢?

天色蔚蓝,清晨的凉风里夹杂着沙土的气息。广场上并未见到公交车的身影,也许辰光尚早。游客们扎堆地抢着出租车。对于一个人出游的我来说,自这一刻起,便开启了寻人拼车的旅程。天意作美,昨夜刚离了兰州,一路下起了瓢泼大雨,到了敦煌,却晴空万里,天朗气清。而此时,刚抬起目光,已寻到两个与我一般独自漂游的旅伴。一位来自石家庄,年纪与我相仿;另一位是在兰大读书的南通学生。两人都背着背包,三人合计找了辆车,赶往莫高窟。

一路尘土飞扬,西面是连绵长达七公里的金黄色的鸣沙山,莫高窟便凿于山麓的石壁之上。西面是深褐色的三危山,层层叠叠一大片石山。司机说从自己往上数六代便在敦煌居住。20世纪40年代前政府开始对石窟保护时,此地的居民又怎能想到在市区东南二十五公里处会有这样一座宝藏呢?

俄而车已到了莫高窟。

九层楼
九层楼

关于莫高窟地名的来源,没有确切的考证,导游称有好几种说法。日本作家陈舜臣在其游记《敦煌之旅》一书中猜测可能与梵语有关,“莫高”两字的读音和梵语中的Moksa(意为解脱)相近,并且提到在招待所的一角竖有莫高窟碑,其上文字漫说梵语和藏族,还刻上蒙古文字,因而推测语源之远。曾在敦煌研究院工作,现为文化部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的萧默在其回忆录《一叶一菩提》中称,莫高窟古称漠高窟,意指荒漠高处的佛窟,当地的群众一般称其为千佛洞,写文章时才使用“莫高窟”这个名字。

窟的东面是一条名为大泉的河滩,最宽处不到百米,干涸的河床曝晒于日光之下,只有些涓涓细流,两岸各种上了一排杨树,东面的树叶已经发黄,西面仍是郁郁葱葱。走过横跨于河上的大桥,便进入绿树成荫的景区了。萧默上世纪六十年代来此工作时,仍无此桥,应是文革后所建。桥头立着一座大牌坊,上书“石室宝藏”,历史倒是比桥更长,建桥后窟区的入口方改于此。

双肩包和相机都不能带入景区,须寄存在检票口外的管理室。很多洞窟在政府保护前暴露于阳光之下,年代久远的壁画损坏严重。不对方开放时,一般洞窟都紧锁其门,避免光线的进入和氧化。游人须带着手电方能看清窟内石像与壁画,拍照更是严禁的。景区管得很严,甚至在窟外拿着手机拍摄风景也会被保安喝止。

莫高窟始肇于前秦,先后被纳入北凉、西凉、北魏、西魏、北周、隋、唐、吐蕃、归义军(唐)、西夏、元、明、吐鲁番、清、民国的版图。部分洞窟因结构或地震的原因塌方倾圮已埋入地下,现在保留下来的有735个,其中有壁画和塑像的共492个。元代后就此地就未开凿过新洞窟,明时闭关锁国,敦煌已属关外,几无人居住。清时多在老窟内建新塑像或是重绘原有的壁画。文革前夕敦煌研究院为纪念建窟1600周年,曾筹备在第143窟新设一座“新洞窟”,中央塑一座最高领袖像,配以浮雕或壁画表现开国功臣的革命历史,辅绘广大劳动人民展望美好的共产主义愿景。所幸这一议案后来被搁置,否则文革兴起,随着国家领导人逐个被打倒批斗,研究院的先驱们必然凶多吉少。

从入口处举头望去,崖上洞窟有如蜂房鸽舍,鳞次栉比。据闻平日只开放五至六个,遇到国庆这种假日,会开放十二到十四个。听说最好的两个洞窟是不对外开放的。这一日可供参观的有十四个,买了门票可在两条路线中任选一条,每条可参观十二个。开放的洞窟前插着绿色或蓝色的旗子。每位游客进入景区时发一圆形粘纸贴于胸前,或绿或蓝,从颜色上便可知选择了哪条路线。每座洞窟前,由导游根据窟的大小安排固定的人数同一批次参观,小者可容二三十人,大者可纳上百人。

后来粘纸掉落,参观完十二个洞窟后又折了回来,混入了另一种颜色的队伍。

莫高窟
莫高窟

导游多为女性,也有少部分男性,每人右手握着麦克风,左手拿着手电,耐心地像游客们介绍洞窟的历史、塑像与壁画的含义。北魏和唐代的洞窟顶端多为覆斗型结构,易分散顶端的压力,因而保存得也较为完好。这个时期的塑像和壁画多端庄华美,颜色以蓝色或红色为主色调,艺术价值较高。北周、西夏的几个洞窟相对较为简单,风格也略有差别,但总体来说也有很高的观赏价值。氧化严重的壁画里,人物的肉色皮肤已变为黑色或灰褐色,但勾勒的线条仍很明显,栩栩如生。在清代重修的洞窟里,原先的壁画被覆盖重绘,又添至了新的塑像,甚至有一些道教人物。清代的风格为蓝、绿、白三色,人物造型也很普通,最为俗气,当然也最无艺术价值。

按路线依次参观,第二个是第16窟,导游提到通道右首有一耳室第17窟里本藏有经卷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赫赫有名的藏经洞啊。本觉得莫高窟出于保护的目的仅开放了那么少的洞窟甚为可惜,现在方知景区给出的都是几个很有代表性的洞窟。一路上看到部分洞窟虽然锁着门,但通过门窗缝隙观察到内部景况,室小简陋,也确实没有开放的必要。

16窟的对面是一座小型的博物馆,以照片和文字的形式介绍莫高窟的历史,也包括一些经卷文物。关于藏经洞的历史,有发现藏经洞的王元箓道士,以及前来盗取经卷、壁画与彩塑的斯坦因、伯希和、华尔纳等人的照片。关于这段历史,大体上国人都是一律谴责西方这些探险家、考古学家的破坏行为的。但在此之前,也没人把这些文物当做宝藏,经卷被视同废纸,壁画也是任人刮取,为了通行方便,洞窟间被随意开凿通道,毫不顾虑可能带来的坍塌风险。直到伯希和在北京公开展出时,莫高窟才引起了国人的注意,促使晚清政府重视。虽如此,藏经洞中的经卷在运往北京的途中也只是用草席遮盖,大车拉运,一路上又被大小官员雁过拔毛,任意破坏,部分还被卖到国外。至于王道士本人,当然不能对其觉悟有多高的要求,那些探险家们仅仅用日用品就换走了不少文物。甚至国画大师张大千,也是随意在壁画上题字编号。当时的国人是没有任何保护意识的。

运往欧洲的部分文物也在路途和战火中遗失、毁坏,一些洞窟在文革中还遭到了破坏。无论如何,这都是国家和人类的巨大损失。只能祈愿这个世界和平稳定,少些纷争动乱。

历史照片
历史照片

从博物馆的历史照片上可以看到清末民初莫高窟的情景。风沙倾蚀,栈道简陋,草苔丛生。对比之下,经过历次工程加固和修缮,如今的景区整齐洁净,不得不感谢以常书鸿老先生为先驱的敦煌研究院工作者们。

向导游问起,哪些洞窟可以看到当年因白俄军队在洞内生火做饭而熏黑的壁画,导游只能微笑地表示,这些不对外开放。

待到参观100号洞窟北大佛和130号洞窟南大佛时,游人已多了不少,在室外等待的时间也长了许多。为了加快行进速度,导游在外头给游客先行讲解,进入洞窟后再快速通过,少做停留。

国庆长假便是如此,庆幸自己下了火车就赶了过来,没有先去市地找落脚之处。住的地方,总规是可以找到的。若是在景区碰到大批量的旅游团,那真是糟糕透顶,游兴全无。

工作人员也是十分辛苦。谈起导游,联想起前日在兰州城中的闲逛,和同伴皆认为到了敦煌始知兰州无美女,似是兰州的美女都被挖到莫高窟来了。后来在兰州与大仙提及此事时,大仙道出缘由,原来我没有去兰州美女常出没的地方。

从南面的九层楼处出了景区,原来这里也是一个入口,从此进入便选择了另一条路线。九层楼为清代所建,倚崖而立,高30多米,内有大佛,如今已是莫高窟的标志性建筑。

艳阳高照,天晴无云,大批游客正在向景区涌来。大泉河的对岸,却是游人寥寥。远处四五里外是褐赤色的三危山。这一景点称为“三危揽圣”,徒步穿越须花一天时间。“三危”的名字,一般认为来自于《尚书》中的“窜三苗于三危”。《史记》中也有提到舜“迁三苗于三危,同于西戎”。

远方有一姑娘独自徒步朝着三危山的方向行去,同伴提议是否可以叫上她一起拼车回市区。三人缓缓地向前走去,却发现距离越拉越大,那姑娘脚程极快,人影竟越来越小了。

正在拍照,突听一同伴大声喝了句“I LOVE YOU”,正思忖当下的年轻人怎如此开放,才发现对面沙坡上有人用石块摆出了I、心形、U的形状,搏得三人开怀大笑。

三危山
三危山

心下想若是再这样前行,荒荒莽原上前方的小姑娘必误以为我三人不怀好意。遂大声喝道,“小姑娘,要不要一起拼车”。小姑娘倒也开放,隔空回音,却听不甚清楚。小姑娘便停下脚步,我三人也下了斜坡。

小姑娘是在北京的读书的研究生,告诉我们有公交车可回市区,提议四人可拼车走玉门关、雅丹魔鬼城。此次行程,本想走孟柯冰川,但一人出游,无人拼车是极不方便的,心下计议明日改游玉门关亦可。先前拼车的石家庄朋友当晚须赶去瓜州,再乘火车往吐鲁番去。小姑娘提议晚间回青年旅舍可再寻一人。

第二天由玉门关回城的路上,司机告诉我前去孟柯冰川包车需800元,去的人很少。而雅丹魔鬼城包车仅需这一半的价格。

烈日炎炎,时间已是午后。四人决议先回市区吃了午饭,我和兰大的学生也好寻一间旅馆下塌,之后再去鸣山沙月牙泉。

拖旅伴拍了张背影用于头像,往后上网改为用真人照片。

远眺

兰州,启程与返航

步下机舱,习习凉风倏忽间裹住了全身,吮吸着全身的热量。夜黑无月,山灰云深。短驳车载上满满的游人,缓缓地朝航站楼的方向驶去。

取行李处人头攒动,喧嚣嘈杂。这个时候在来自东部的游客眼中已然不早,每个人都期望着赶紧离开,早些赶到兰州市区。

中川机场位于兰州永登县东南部的中川镇,因镇而名,距离市中心约有70公里,也许是全中国离城市最远的机场。机场所在地已被划入兰州新区,中国的第五个国家级新区。兰州至中川的城际铁路正在建造中,2014年通车后,从市区到机场只需要20分钟。

而现在,想在短时间内赶到市区无疑只是个梦。

我的旅程也伴随着梦而来,一个人背着背包,拿着相机,没有详细的计划,随遇而安,只知道自己将在西北的这片土地待上一个礼拜的时间,自兰州始,再由兰州离去。

一对又一对穿着相同款式的情侣取了包裹,莞尔相视,手牵着手缓步离开,在空气中留下一丝丝甜美与清香,徐徐漫延至大厅的每个角落,洒在其它游客的身上,留下一股温馨。

大仙和他的朋友牛哥在出口处等我。

认识大仙是在苏州,离别的时候敦促我有机会一定要去兰州一趟,体验一番那边的风土人情。一年前,大仙来上海出差,告诉我得尽快往敦煌跑一次,“晚了就看不到那些石窟了,只能去参观博物馆了”。

没想到,时间过得那么快又这么慢。终于,我决定在这个国庆假期前往甘肃,看看刚结婚的大仙,叙叙旧,再走一走这西北大地。

穿行在黄土高原上,凉风与两旁荒瘠的土丘在夜空下阵阵掠过。车子没有直接驶入市区,而是斜着拐到了高速路边的一家饭店——阿西娅羊羔肉食府。据闻此处在兰州很有名,开在高速路边上,八点多了仍是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先点上一杯兰州特色“三泡台”为我接风,边喝边聊。须臾,羊羔肉、羊脖子、土豆片、面条便堆了满满一桌。妻子已有身孕的大仙满面春风,幸福毫无掩饰地写在脸上。相形之下,我倒是瘦了不少,过去一年中风尘仆仆,忧多喜少,心力交瘁。只是又一次,抛却心头的烦恼与生活的忙碌,放逐自己。

三杯茶
三杯茶

第二天天刚刚发白便拖着大仙起床,去逛逛这座对我而言陌生却是他从小生长的城市。毫不客气地,大仙拉着我去了又一个闻名全兰州城的饭店,安泊尔牛肉面。吃饱了才有劲走路。虽已返沪,忆起大仙和牛哥的各种款待,再联想自己行走在甘南大地上时的风餐露宿,仍是分外感动。

大仙曾不止一次的提起,兰州本地的牛肉面和开在全国各地兰州拉面馆里的拉面完全不同。每次问起有何不同时,大仙总是顿一顿,略带思索,仿佛等时间停留了许久,再告诉我,水不同。此次行程,一个人在路上饱尝各种牛肉拉面,大仙听闻还是强调,水不同。若是离开了兰州,没有了兰州的地下水,那做出的牛肉面口感是完全不正宗的。

无论如何,在安泊尔我第一次尝到了的正宗兰州牛肉面。在兰州,没有哪家饭馆会称其为兰州拉面,一律都是牛肉面,不似其它城市,“兰州拉面”已成了一个招牌名词。

安泊尔的牛肉面价位有四种,88元、68元、48元和28元,分别对应着四荤四素、三荤三素、两荤两素和一荤一素。我们要了最便宜的,上来时的份量却已超过了我过去几年中吃过的任何一顿早饭。红红的辣椒油严严地盖住了整个碗面,一层厚厚的葱花洒在最上头。牛肉、水煮蛋、凉拌黄瓜等放在碟中,由自己往面汤里倒。

浓浓的辣油味完全盖住了汤的鲜美,事实上,此后在甘肃的其它地方,我都没尝出过这面汤里的水有何不同。唯一的感受是,西北的面真的是太好吃了,软而不粘,劲道爽滑,驻口留香,回味悠长。

牛肉面
牛肉面

晨曦吃力地透过厚重的尘雾,把整座城市映得光怪陆离,空气中散射出的光晕,照得路人半明半暗。沿着黄河朝铁桥的方向走去,车子一辆辆从身边擦过,又迅速消失在不远处。人行道上,几位本地的市民在晨跑,大口大口地吞吐着空气中的尘埃和汽车的尾气。越来越多的游客出现在眼前,雾霭中整座城市慢慢地开始热闹起来。长假的第一天,大批的游人早早的空降进入这座城市,稍事休息,再乘车离开这儿,奔向更远的地方。

作为兰州城的标志性建筑,黄河铁桥威严而庄肃,立于黄河之上,更显冷峻沧桑。铁桥建成于宣统元年(1909年),原名黄河第一桥。北面桥头有竣工时所竖石碑一块,上刻《创建兰州黄河铁桥碑记》,为时任陕甘总督升允所撰。文称原镇远浮桥“当夏水盛涨时或中断,冬冰冲击亦辄断,断必溺人……”,遂有新建铁桥之意,与德商天津泰来洋行经理喀佑斯签订包修合同,在大小官员的共同努力之下历三年而成。

为纪念已逝的孙中山先生,铁桥后又被更名为“中山桥”,延用至今。百年来世事骤变,人非物是。1992年,兰州市政管理处在南面桥头又立一块石碑,上书《黄河第一桥碑记》,记录百年桥史。

太阳已冉冉升起,铁栏上两排为纪念国庆而插上的“祝福祖国”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艳丽。上蓝下红,远观却更似中华民国国旗。

黄河铁桥
黄河铁桥

 

桥中央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上印急救电话。大仙介绍说,常有寻死者想不开于桥上纵身入河,待被人捞起,早已是满口黄泉往生去了,其小时常常见到。当晚乘火车读周云蓬的《绿皮火车》,里面一篇提到兰州,也写到“下游有专门捞尸体的行业”,可见所言非虚。这黄河铁桥也堪与洛杉矶的金门大桥相媲美了。

白塔山静静地蹲坐在桥的北面。仿古山门与一旁的清真寺相映成趣。飞檐流角,绿瓦红柱与尖塔穹顶紧倚而立。也许这是兰州一带的最大特色,在东面沿海城市绝难见到。后来行走于甘南,发现多数县城回藏混居,整座城市也多有两种风格的建筑。相形之下,倒是汉族的房屋四四方方,楼旧墙灰,远逊于前二者。

拾级而上,游白塔山公园。绿树成荫,藏静谧于闹市之中,空气也清新了许多。晨练者众,相较于在街边晨跑,这无疑是个更明智的选择。山顶的白塔正在修葺之中,无缘一瞻,只得远观。自山顶而下,半山腰有汉族庙宇一座,青瓦下屋梁蓝绿鲜艳夺目,雕龙画柱,融入了藏传佛教寺庙的风格。烧香拜佛者不少,烟气袅袅。大仙问我可有意许愿,想了想,佛在心中,还是不必拘泥于形式。正如《金刚经》所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白塔山
白塔山

作为通往大西北的咽喉,兰州虽没有特别闻名的景观,却是许多游人来去的门户。往西沿河西走廊可入疆,向西南可抵西宁至青海再入藏,往南则可经甘南藏区入川。沿街行走,随处可见负重累累的徒步背包客,亦可遇蒙面戴盔的骑行者,毋须言匆匆来去的大小自驾车辆。这座城市宛如一座驿站,各地的陌生人在此相聚,又自此告别。

长假首日,街上熙熙攘攘,离去的时辰尚早,便乘车前去兰州大学。对此校唯一的印象是高尔泰在《寻找家园》中的介绍。八十年代兰大的学生也为时代之先锋,只是校领导很左。九十年代后众多学生也如中国其它大学一般,棱角磨平,为生计而奔波。

学校在市中心,面积不大,校园也无甚特色。校区中央是一座小公园,有人工开凿的湖泊及假山,湖边置亭阁一座供人休憩。亭内四名学生正在用英语对话,见我们进入,稍有尴尬。自己当年也在学校参加过英语角,也曾努力练过口语,而如今早已抛诸脑后,荒废久矣。

公园内有革命烈士纪念碑一座,读其文知为纪念建国前夕被政府杀害的共产党人。想起小时每逢清明学校也会组织我们去公园瞻仰几位建国前牺牲的革命烈士,那时只知这些人非常伟大,为理想为国家不惜抛头颅洒热血。如今想来,诸般此种,皆是中国人打中国人,而诸多抗日牺牲的国民党老兵,却坟茔难寻,化身为土,声名俱无。若这些被后世纪念的烈士们活至建国之后,历经种种乱象,不知作何感想。

离了兰大,乘车前去甘肃省博物馆。馆内藏品以上古时代的青铜器、陶器及在甘肃出土的古生物化石为主。其中镇馆之宝当属东汉青铜器马踏飞燕,1969年于甘肃省武威雷台墓出土。三足腾空,马首高昂,一蹄踏于龙雀之背,凌空飞腾,在幽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博物馆的最大特色应是各种仿造品。小至唐卡、敦煌壁画,大至转经筒、整座石窟佛像。到了这里才真切地体会到何谓“往后只能到博物馆里看敦煌了”。

马踏飞燕
马踏飞燕

结束甘南之行再次回到兰州时,已是蓬头垢面,胡子拉茬。身上盖着一层沙加一层土。市区内仍是熙熙攘攘,天空落起了小雨,却扫不去空中的灰霾。时间过得既快也慢,远方的烟囱仍在扑扑的往上喷着白烟,街边摆摊的回民仍在大声地吆喝,行人与车辆仍在垂直的两个方向上赛跑。转眼间长假即已结束,却又好似过去了许久。再次看到这座城市时斗然有了一种长年在外的游子返乡的亲切。

大仙和牛哥再次热情地拉我去闻名兰州的马大胡子饭馆饱餐一顿为我送行。黑暗里的中川机场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原之间。一架又一架飞机在此升起,在夜空中闪烁着白色的灯光,渐渐消失在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