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南行纪——寻找措美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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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听说措美峰是在杨显惠老师的《甘南纪事》中。书中形容这甘南第一高峰“在这白色的山岩上,又拔地而起,耸立着尖尖的八九座石峰,直愣愣地戳向蓝幽幽的天空,像是举起的一排刺刀,又像是插箭台上耸立的一簇箭杆”、“闪烁着蓝盈盈的亮光,像是镀了一层蓝色珐琅”。

刚到兰州的时候便向大仙提起这次打算去措美峰——甘南第一高峰。大仙皱起眉头想了一会,摇摇头说没听说过,问我是从哪得知的。我告诉大仙是在《甘南纪事》中看到的,书中写得太美,好不容易来一次甘南,错过了觉得可惜。

在路上的时候,大仙发了短信,告诉我帮我在网上查到了,措美峰在迭部县尼欠沟村,是迭山的主峰,但还未开发,无人居住,特别是最近甘南连日下雨,恐怕很难过去,希望我能顺利实现梦想,也叮嘱我注意安全。我说没事,我不是探险家,也没带什么装备,只要让我在山脚下看一眼就满足了。

住在夏河县尕让家时,算房钱的那天早上尕让过来找我聊天,向他问起措美峰。尕让同样是皱皱眉头,知道那边有些山很高,但从来没听说过措美峰,让我到那边再问问当地人。

在郎木寺的那个晚上,坐在旅舍老板的家里,一边喝着奶茶一边和老板一家人聊天。再次问起措美峰,老板一家人也都没听过。问我会不会藏族人叫另一个名字,这一下子把我给问倒了,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杨显惠老师也是藏族朋友带他去的,按理说告诉他的应该就是藏语名字。热心的老板拿出地图,指了指地图上离郎木寺较近的一座高峰,问我会不会是那座。看了看不是,都到四川境内了,哪可能是甘南第一高峰。

扎尕那的村民们非常热情,走在路上就不停的有人喊你好,问我从哪里来。问起工程队的几个师傅知不知道措美峰,也是一脸茫然的表情,都说不知道。突然一个小伙子拍拍脑袋,问我是不是措妹峰,就是发音不一样,措字轻声,第二个字去声,看样子就是了。小伙子兴奋地嚷道,措妹,我去过,在尼欠沟那边,是很好高。边上几个哥们马上来了兴致,“比扎尕那这几座山还高吗?”“当然,高多了,高得不得了,很高很高”。

总算问到措美峰了,住处的老板帮我联系了迭部一个开车的兄弟,扎尕那人,拍着胸脯告诉我那人很老实,包车去措妹在价格上绝对不会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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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下了一场大雨,清晨离开扎尕那时整个山坳里都布满了浓浓的雾气。到了迭部,打电话给开车的师傅,答应带我去措美峰。只是天刚下过雨,浓云密布,恐怕看不到措美峰。

“不管了,去了再说吧,如果看不到只能说我无缘。”

从迭部县城去尼欠沟村的路美得不得了,草木青葱,山水淙淙。用当地人的话说,这地方一点也不比九寨沟差。九寨沟我还没去过,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路并不好走,下了几场大雨,很多地方都塌方了,司机师傅不得不开得小心翼翼,但到了漂亮的地方还是会主动停下来让我拍照。

车不停地往山里头钻,司机师傅说前两个这里发了一场大水,好多人家都被冲走了,人都找不到。看路边还有很多木屋七倒八歪地斜在那,已经没人住在里头了。

转了个弯,司机师傅指着远处朝我喊到,看到没,那就是措美峰。云雾缭绕,只能看到两座山的中间有一根巨大的粗粗的石柱子,稍往上一点就钻到云中间去了。

虽然看不真切,看这架势恐怕是擎天柱吧。

路已到尽头,车已经开不进去。师傅愿意下车陪我再往里头走一走,跨过两个独木桥,走过一片石滩,前方一片泥泞,再往里头走就得开始爬山了。云雾益浓,越近反而越看不清措美峰了。

“我们走吧,只能怪我无缘”我不好意思让师傅再陪我走下去。

回来的路上司机师傅似乎很愧疚,责怪天气不佳,运气不好。我倒无所谓,这一路行来,风餐露宿,终于到了措美峰脚下,虽无缘得见,但也经历了许多,认识了很多热情的朋友。

突然发现自己走不动了,在外头似乎太久了,只盼着早些回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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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南行纪(六)

山路

两个孩子远远地跑在前头,欢腾地喊我赶紧赶上,说要带我去看白塔和拉桑寺。兴许是刚下过雨的关系,上山小路堆满了泥巴和猪粪,只能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上爬去。小男孩显得兴奋异常,要和我们打赌谁先到白塔,头顶上竖着的小辫子随着脚步左右摇晃。

山坡上几个外地来的画家坐在那儿认真地写生,几位在画风景,一个女孩子在画一位藏族老奶奶。眼看头顶上随时会有雨滴落下,却也不紧不慢。路过的村民皆会停下脚步瞄上几眼,再抬起头望望远方的风景,欣赏着眼下尚未成形的画作。

一位藏族老大爷背着一个大箩筐,拄着拐杖缓缓地经过,身旁带上两个孩子。另人惊讶地是,大一点的孩子也背着一个小箩筐,筐里如老人一般塞满了柴火。看身高尚只有四五岁。小一些的孩子似乎有点害羞,拽着老人的裤脚躲在身后,怯怯地观望着周围的陌生人。

这里的孩子比城里的要早熟得多,小小的年纪已经帮父母干起了家务活。远远地一个藏族小孩子骑在马背上,悠悠地朝这边行来,也不需要马鞍,稳稳地坐在那儿,朝着我们生生地笑。

背着箩筐的大爷

扎尕那孩子的童年便是在这群山间、草甸上、马背上、牛羊边度过的。到了上学的年纪,便会到附近山外大一点的村子读小学。进入中学,每周就坐一班去迭部县城,过起住校的生活,只有周末才会回家陪陪父母。

到了半山腰,日光突然也透过厚厚的云层洒了下来,较之山脚暖和了许多。前方再无去路,白搭和拉桑寺便在这儿,好几个小孩子已经在这玩耍,加了我们的队伍。寺门紧闭,也许平日是不开门的,只有碰到假日全村的居民才会来这儿拜佛转经。门的两侧各是一个大的转经筒,孩子们特别喜欢,一拥而上抓住围框,抬起两只脚,把整个人挂在了上面,在高速旋转起来的经筒上欢快地大笑着。这就是他们的游乐场,怪不得姐弟两个这么想带我来这儿。

独自一人坐在寺前的露台上沐浴着山间的阳光,孩子们玩累了也过来找我要糖吃。抬头望着郁郁葱葱的青山绿水,感叹若是能生活在如此一个世外桃源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然而,也许我回忆更多的是那无忧无虑的童年。这群孩子,也会有长大的那一天,跑去外头那花花世界,眼神也不会再如此清澈。

旋转的转经筒

头有些晕。也许是昨晚没有睡好,清晨又空着肚子赶了不少山路,吸了尸气。下了山也不吃中饭,躺下好好补了一觉。

再起来时已是傍晚。外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来了一大拔客人,老板正在热情地下面条招待着他们。院子里太吵,穿上鞋踱了出去,毋需打伞,趁着还有些光亮想再多看一遍山下的风景。

不停地有人问要不要骑马,一百元一次,笑着拒绝。背着相机朝山下小溪走去。路上已湿润了一片,车辆已稀,也许这里的住宿条件太过艰苦,游客不停地开车离开这儿,倒也多了份宁静。汩汩的溪水伴着细雨声欢快地流淌着,云层压得更低了,周围的山峦皆已躲入云中。

路边的马场已然没了生意,几位藏族妇女把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放在马背上。包里的糖很快就分完了。征得一位少妇的同意,给她孩子拍了照,没想到周围马上有人过来问我要钱,被羞赧的少妇拦了回去。少妇显得怪不好意思,朝我微微地笑了笑。

回到旅舍,天已黑了下来。那拔游客早已吃饱喝足回房间打牌去了。老板和他的内人热情邀我到厨房里用餐,下了一大碗面片,一盘藏猪肉炒土豆给我。饿了一天,一边向老板表示谢意,一边狼吞虎咽起来。

昏暗的灯光下老板一边削着土豆,一边与我聊天。电视里看不到几个台,提起电视里的新闻太假,一下子有了共同语言。说起四年前藏区的事,老板告诉我完全不是像新闻上说的那样。老板说他很爱这个国家,但现在当官的实在太腐败,无论藏族还是汉族,都是一个样,叹道,“再这样下去,这个国家怎么办啊”。

这一切我早已看清,也早不像老板这样忧国忧民。身为一个普通老百姓,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做好自己,不做亏心事,让自己活得好一些,快乐一些。很多事,明白了即可。

第二天起来时山里头还是一片漆黑,老板夫妇还未醒来。静静地穿好衣服,背上背包出门。山雨已然止歇,风吹得浑身透凉却又清爽。

挤上每天一班的小面包车,坐在赶集的藏族大爷大妈、去学校的藏族学生间,一路无话,颠簸地前往迭部县城。

扎尕那

 

甘南行纪(五)

从郎木寺去扎尕那没有直达的班车,如要前往,或自驾,或拼车,一般在三百五至四百元间。我因大清晨走了一遍天葬台,便错过了这拼车的机会,只能独自上路。

日头已然升高,郎木寺唯一的邮局还未开门,路边店家的明信片早已售罄,只得打消了写明信片的念头。街头几个还未揽到生意的藏族司机争着询我往哪儿去,一位甚至愿意以两百五的价格拉我跑一趟——这个价钱已经很低了,若是错过了我这位客人,这一天估计也只能歇着了。

可我当然不愿意独自包一辆车去扎尕那。我只说服其中一位花十块钱拉我到前方的大路口,在那儿找寻机会,最惨的结果也可以在路口等到一辆前往迭部县城的大巴,到了迭部再做打算。

寒风凛冽,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再学着电影中的姿势在路边竖起了右边的大拇指,每有车经过,便使劲上下挥舞着。大多数司机只是朝我这儿木然地望上一眼,然后快速地驶离,一溜烟消失于眼际。心肠稍好一些的司机会放慢速度,隔着车窗同样挥挥手,回应我不方便搭载陌生人,再重新加起速度,同样无情地离去。

站在路边的时候,我会望着远方的公路,天上的密云,周围高矗的群山,想如果自己是个女生,也许早就轻易地搭到了车,但自己的危险却会增加许多。

总算有一辆轿车在我身边停下了,车上的两个男人收拾了后座招呼我上车。那一刻,只能用难以置信形容我的心情。我成功了!原来这不是电影,不是书本上的记录,是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自己身上。这是我第一次搭车,第一次用这个手势。

两位好心的男人来自上海,在通用工作,国庆期间请了假长途自驾旅行。一路从上海开到四川,回去的路上来到甘南,正好也前往扎尕那。

说不出我有多么的幸运。

车子往深山中驶去,一旁黛色的岩壁冰冷陡峭,一旁的溪流哗哗地唱出欢快的音符,红绿相间的桦树和柏树在风中摇曳,坐在车内宛若在《极品飞车》中一般,随着蜿蜒的公路在深山老林中徜徉。美景夺目,婉音醉人。

忽然间眼前一片敞亮,远方石峰高耸入云,巍峨恢宏;近处清流跌宕,人声嘈杂。阳光暖暖地洒在梯田与草原上,牛羊在河边汲着溪水,对于他们,这时光似乎是静止了,只有天上的云彩在缓缓地流动。曲折的山路上早已停满了大小车辆,从上至下,像甲壳虫一般一条细线儿趴在山腰上,异常壮观。

这就是梦寐萦怀的扎尕那。

扎尕那

车一路开到路的尽头,告别好心搭我过来的司机,朝山下走去。正流连于周围美轮美奂的风景,突然头顶的路沿上有人朝我喊到,“小伙子,扎尕那美不美!”

原来是一位在此施工的工程队的人,笑得格外灿烂,没想到这山里头的人如此热情,当即笑道“美!太漂亮了!”

路边的孩子们看我背着大包独自走过,纷纷围了上来,嚷着“钱”、“钱”、“钱”。这倒出乎我的意料,这些孩子最大的应该还在上小学,小的大概只有四五岁,看到陌生人首先从口中蹦出来的竟是“钱”字。游客的蜂拥而至竟然令这群纯朴的山里孩子成为这样,也许他们心里头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当我从包里掏出巧克力时,“钱”字马上就便成“糖”字了,甚至远处观望、有些怯生生的几个孩子也立刻跑了过来。我乐呵呵地给每个孩子递了一颗,抚着他们的头问多大了,叮嘱他们要好好学习。几个孩子看到我要给他们拍照,马上站直了身子,露出灿烂的笑容。

拿着郎木寺老板给我的名片,找到了住地的老板。老板高大憨厚,一听说我是他朋友介绍过来,显得特别热情,满面堆着笑容,领着我进了院门,招呼我进房间。

照着镜子,方才发现除了干裂的嘴唇,黝黑的皮肤,满身灰尘,自己已是胡子拉茬,仿如从深山中刚回到人间。

老板同样脏兮兮的两个孩子倒是对我显得特别热情。一边吃着我的巧克力,一边拉着我到山上去玩。没有办法,我这个人对可爱的孩子是没有任何抗拒力的。

上山的路口是村政府的院落,围墙上白底红字刷着一排大字:执政为民,求真务实,勤政廉洁。

 

甘南行纪(四)

天葬台

周遭一片乌黑,仅凭远方的几点山火辨识着脚下的路。万籁俱寂,整座小镇尚在沉酣之中。头疼欲裂,昨夜的那几对学生不知几时入眠。也许唯有疲倦方能抵抗这一夜的刺骨冰寒。

迎面而来的冷风,一下子驱散了全身的睡意。借着手机弱微的蓝光与昨日的记忆,迈步向郎木寺行去。

山门下,亦有一队人缓缓地来到。本想趁着夜色,快步上山,未曾料到这队人的嘈杂惊醒了守候山门的僧侣,提着矇眬的双眼硬拦着让众人买票,敬业精神实在让人赞叹。

独自一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大步向前奔走,草木萧萧,暗影憧憧。寒风裹胁着全身,呼呼地吹着如鬼哭狼嚎。远方庙宇中传来的唱经声似有似无,山门前的吵闹声与先前的那队人马早已抛诸身后。

山下的小镇一片漆黑,灰白的云雾厚厚地压在整座小镇的上方,又似在缓缓地流动。东面昨日高耸的雪山早已躲入这浓密的云中,融入这一片丘陵这中,不再高峻嵯峨。西面那最高处的山头应是天葬台之所在,夜色下死气沉沉。荒原上只我一人,前方的路在蓝黑的夜下越发显得白亮,指引着我的冀望。

约摸半个小时后全身已充满了热量,整个人清醒了许多。前方依稀走来两位藏族妇女,背着兜囊,拄着拐杖,也许是想在天亮前赶到镇上。上前问了问路,方知自己早已走过了天葬台,在这山路距西面山头最近的地方,应转向岔道,沿着泥路而上了。

回头转向那座山头,果在山腰处围着一圈四方的经嶓。一旁的草地上散落着两块人骨,尚带着风干的血迹,听闻昨日清晨刚举办过一场天葬,应是此地无疑。

前方已无山路,我还是决意攀上那最高的山头,借着两旁高立的藤蔓,爬了上去。

天已微微发白,一大片人骨散落在山顶,更有两三具万斧,应是用于切豁尸块用的。周围一片枯寂,山后是一片崇山峻岭,远远地传来几阵乌鸦的呀呀声。回身望着山下,几队人马在向导的带领下,正缓缓地前来,远处我走过的山路上已有车辆停驻。此刻的我,仿佛君临大地,在凛冽的寒风中高伫,冷酷地注视着脚下的苍茫大地及那一串微小的身影。

尸骨

延着另一侧的山路下到先前的山腰处,向导正在娓娓地向一队游人介绍着,告知此地正是天葬之所在。当我提起山顶上有更多的人骨和刀具时,向导似信似疑。若非那些人骨是秃鹫叼上去的?为了寻找一个更为寂静的饮食之所?

回程的路上不停地有人问路,还有人问我为何一个人出游,不带上女朋友?我只能傻笑,这有为什么吗?想起昨日遇见的一对度蜜月的新婚夫妇,女子不停地抱怨自己丈夫来条件如此恶劣的地方。

山路上停着一排汽车。两名僧人和几名游客不停地争执着什么。许是那队人没有买票,自顾开着车冲了上来。没想到这些看守山门的僧人如此契而不舍,追了这么远,口中嚷着勒令游客删去之前拍的视频,恐是怕传到网上影响不好。几个妇女叫唤着“出家人火气那大干嘛”。

一笑而过,快步下山。天已大亮,山脚白龙江水淙淙流过,格外悦耳。小镇里早已热闹了起来,游人一簇又一簇赶向郎木寺。沿着江畔前行,只消一小段路便已远离尘嚣。江对岸一位大叔牵着头牛饮着溪水,一边是一排排民宿,未见人影只闻犬吠。江岸各色的花草煞是好看,发出股股淡淡的清香。

路越走越深,大山里头已无人居处,再往前行便出了甘肃地界,进入四川了。此时方觉自己突然已走不动,且饥肠辘辘,却不得不转回镇上。

捡了家饭馆草草吃了早饭,回旅舍与招待我的房主道别。几近思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先打车到国道口,再在路边拦车,这也许是到扎尕那最快的一种选择。

白龙江畔

甘南行纪(三)

郎木寺

日渐黄昏,凉风习习。这座小镇唯一的一条街路在缓缓驶出的车龙底下,显得越发逼仄。雨后的地面潮湿泥泞,踏起步来只能小心翼翼,左摇右摆,深怕整个人陷了下去。糟糕的天气却丝毫减不了游人的兴致,一群又一群人儿下了车,往里涌去,填补离去者的空缺。

街路两侧各是一排两层的红色矮房,旅馆、饭馆、咖啡厅、杂货铺、纪念品商店依次罗列着,远处已能见到袅袅炊烟。几个藏族年轻小伙子,带着善意而略带羞涩的笑容招呼着街口的游人,劝他们再往里走走,去他们家留宿。

“藏民的房子可漂亮了,又干净又宽敞,就在前面不远处,过了桥就是。”

嵯峨的雪山峙立在街路的尽头,高耸入云,仿佛整个儿趴在小镇的上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峰顶皑皑的白雪把云缝间透出来的一点日光映得通亮,直教人心头涌起一股攀上去的冲动。

东侧的山头上横着一大块嶙峋的红色砂砾岩石,仿似澳洲大陆上那块艾尔斯岩被生生地搬到这座山上。西侧的山坡上,错落的塔板民居及郁郁葱葱的古柏苍松间,便是郎木寺了。

雪山

街路走到尽头,往西侧拐上去,便能望见散落在山坡上的大小院寺。山门的牌匾下,两位认真的喇嘛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每一位游客的门票,生怕有人不注意逃票窜了进去。

缓步而上,道路两旁的庙宇金瓦红墙,雕梁画柱。虽无拉卜楞之大气,却草木掩映,高低交错,风韵别具。登高远眺,红岩雪山尽收眼底,只怪这双眼看不过来,直叹这画卷太长。

雪山脚下,草场之旁,白龙江畔,是一整片红瓦黄墙的屋子,与江这一侧藏族民居的风格俨然不一,却是回民的村落。好一派亮丽的风光,“东方小瑞士”果所传非虚。甘南大地,同一地区往往藏回汉混居,而藏回地界却泾渭分明,此地亦然。

天逐渐暗了下来,风也嗖嗖地刮了起来,很快气温便降了下来。裹紧了身上的衣裳,快步下山,寻找吃的东西。灯火已然点亮,喧嚣声四起。馆子里早已挤满了食客,而街路上的行人却不见稀。一大胡子老外着着青黑色藏袍,舞着颀长的两袖,满面红光地踱在泥地上,宛如留着褐发的鲁智深,大摇大摆,看到街边和窗口的人都朝他望去,越发笑得得意。

在青年施舍一层的角落里找了张桌子,独自一人叫上一盘牦牛肉,一小瓶酒。吧台播起靡靡之音,催得人醉意汹涌,身旁男女嘻笑之声伴着这翻滚的空气,像波浪一般一阵阵地拍打在身上,使劲抬起我那迷离的双眼……

屋外凉风一吹,精神又抖擞了起来。寻了澡堂痛快地洗了个热身澡,出来时夜幕已完全罩了下来。人少影稀,脚下的路已看不清了。

东方小瑞士

旅舍老板一家人正在偎着炭火,喝茶聊天。路过时,热情地招呼我进去就坐。房间高敞宽大,灯光浓黄浓黄地显得整个客厅越发昏暗。老板娘笑呵呵地给我倒上奶茶,老板和他的儿子时不时地从藏话切到汉话,问我从哪里来,又准备上哪儿去,一路上的行程如何,生怕冷落了我。听闻我第二天准备去扎尕那一个人不好包车时,又打电话问了好几个朋友,告诉我第二天十点可以乘前往迭部的大巴,到了迭部再打车。又联系扎尕那的朋友安排好我的住宿,递给我名片,让我一路放心。

同住一屋的是也是一位如我般独自旅行的小伙子,似乎刚从极度的疲倦中恢复过来。告诉我前两天随着一队人马上溯至白龙江源。在向导的带领下冒险穿过雨后的草地。与他一起的老外们个个背着90升的大背包,包里填满了各蔬菜瓜果,却健步如飞。到了藏民的帐篷,一队人自己开火做饭,藏民仅提供牛羊肉。夜间歇在藏民的帐篷里,小伙子被冻得半死,第二天一清早就趴在马背上,被驮了回来。而那队老外,继续背着他们沉甸甸的背包,去攀登附近的雪山了。

晚些,旅舍里住进六个大学生,三男三女,吵吵闹闹至深夜。被子里又像塞了冰块一般,冻得人辗转难眠,倦意浓稠却无法入睡。我知道,第二天天未明时,便会早早起来,就着夜色独自奔赴天葬台。

红岩

 

甘南行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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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同包车的是一对母子。母亲打份得很时髦,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儿子已经工作的人。儿子高高瘦瘦,虽已工作,但稚气未脱,只顾玩着自己手中的单反相机,在母亲面前俨然就是个小孩子。看得出,母亲很溺爱自己的孩子。母亲说,每年都会带儿子去几个地方远游,但同时也希望儿子赶紧找一个女朋友,这样儿子可以和女友一起,而不是和她。

这就是母爱吧。

由于各自都需要寄明信片,便约了邮局见面。十点钟,包车的司机急匆匆的赶过来,说要在原定的价格上加一百元钱。原来前几日下大雨,到郎木寺的近路被冲毁了,今天再去得绕一大圈。

忿于司机的这种做法,我们决定别找一辆。正好碰上一个姓马的师傅,提出在原定的基础上加五十元钱。马师傅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马师傅是回族人,矮矮胖胖,满脸的和气,已开了好多年出租,经常接送游客去其它景点。甘南交通不便,几个人包车是最经济最方便的,各家旅馆的墙上也多能找到寻人包车的信息。

虽然阴云密布,但出了县城,景色就异常亮丽起来,阳光也时不时地自云缝中钻出来,投下一片阴影。初秋的山头已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黄色草甸。丘陵上松树、桦树、杨树红绿交映,鲜艳夺目。山麓间或闪出一道弯弯小溪,流水潺潺。

车辆飞快地在山间的公路上穿梭,任由这两旁的艳丽从身旁掠过。我不好意思向马师傅提出停车摄影的要求,倒是马师傅找猜到了我们的心思,这一路也走得熟,在几处路边主动停下让我们拍照。虽不能尽情地记录这一路的风光,倒也留下了不少的回忆。

说起昨夜在夏河的闲逛,马师傅告诉我这儿晚上并不安全,尤其是前两年。08年3月份藏人的闹事依旧深深地停留在马师傅的脑海中。同样作为少数民族,马师傅对那些藏人深感不满,说国家对他们如何好,补贴了很多钱,免征了很多钱,许多藏人已经非常富有,结果还闹事,打砸抢烧。很多藏族年青人虽然有信仰,但进了寺庙很虔诚,出来了却俨然另外一副样子,偷东西、上洗浴城,甚至喇嘛也是如此。

马师傅同样对活佛的不公也极为不满。一般而言,藏族青年犯了事首先会躲进寺庙找活佛处理。若是碰到民族间的事,马师傅说有些活佛却是会包庇同族人的。08的事后来出动了军警,抓了好多人才平息下去。

公路边停了两只秃鹫,赶紧停车,小心翼翼地俯身出去抓拍了几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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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经一些村子,马师傅会告诉我们,这个村的人很坏,开车的人一般不会在此停留,夜晚更是不敢开车路过的。这些村的村民一般很穷,到了晚上常常会伏在路边,拿石头砸车子抢劫。几年前,甘肃省副省长的儿子和儿媳从九寨沟玩回来经过,东西被抢,女方被八个藏民轮奸。马师傅叹道,还好是省长的儿媳,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找到这八个人,若是普通汉人,考虑民族关系,说不定就不了了之了。

路经尕海湖,马师傅主动提出绕道带我们去参观一下。若是夏天,听说这儿是碧蓝的湖面,成群的飞鸟。而到了秋天,风景也毫不逊色。近处是土黄土黄的草甸,远处是巍峨的雪山,红色的瓦房,黑色的牛群,映入眼帘画面让人顿时舒坦起来。这是一种何等惬意的田园生活啊,真想长留此地,久驻不去。

一拔又一拔人来来往往,笑声响彻天地,久违的暖阳烘得人懒意洋洋。不能让马师傅在此等我们太久,不能让马师傅在黑夜里赶中回去,走那段他不想走的危险道路。

车抵目的地已近傍晚,成群的车辆堵在泥泞的路口。远方云雾之间高耸着雪山,左侧的山头伫立着红岩,右侧的山头上便是闻名遐迩的郎木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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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南行纪(一)

拉朴楞寺

尕让的皮肤被晒得黝黑黝黑,在昏暗的房间里只有那双眸子闪着亮光。撇去肤色,不得不说尕让是一个帅气的藏族小伙子。留着薄薄的板寸头,穿着一件薄薄的夹克,踏着一双如同他肤色一般黑灰的皮鞋,笑起来稍稍带一点憨气。

我刚起床正在整理东西,尕让便来敲门了。推门进来,寒风透过门鏠直钻了进来。昨晚下了一阵大雨,打在天花板上砰砰地响,温度一下子下降了许多。

尕让问我是否今天就走,洗脸水已经准备好,就在屋外的院子里头。告诉他已经找人包了十点的车,时间尚早。尕让也不客气,坐在床头点起一根烟慢慢地抽了起来,然后问起我的情况。

“怎么一个人来玩?”
“没有为什么啊,找不到对象只能一个人出来。”
“怎么会找不到呢,在我们这里对象好找得很。年纪轻轻就找个人结婚。”尕让露出疑惑的眼神,很显然他不相信我所说的。
“不过我们这里太阳大,皮肤都晒得黑黑的,所以姑娘不漂亮。”
“不会的,我也很黑啊。”我笑着说。

尕让呵呵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的普通话很好,读完高中念了个大专,现在在夏河县下面的一个乡村里做公务员,日子过得很滋润。

夏河县的整个县城只有一条笔直的公路,朝拉朴楞寺的方向往西斜着向上。到了尽头便是土路,一辆辆小车进进出出,黄土弥漫在四周的空气中,与空中压得很低的灰云混在一起,直叫人胸闷。

远处的山峦红绿相间秋意盎然。道路两旁穿着青黑色藏袍的藏人与红色袈裟的喇嘛来回穿梭,一排人沿着墙边口中念着咒语摸得转经筒飞速地旋转。许多藏族妇女背着孩子,弓着腰,缓缓在身旁走过,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周边的宾馆和青年旅舍早已客满,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先找个地方落脚。沿街一位藏族大妈看我背着高高的包,便朝前指了指,口中发出几个音。她不会说汉话,但从她的手势我立刻明白了她让我朝前再走一走,然后往左拐进一个巷子。我点头微笑表示谢意,她笑了笑低着头慢慢地走开了。

尕让就住在这个院子里,大部分房间都空着。尕让拿了一串钥匙给我开了一个房间,里头铺着两张洁白干净的床,窗头一张书桌,拉一拉门边的绳子,房顶的白炽灯便亮了。尕让告诉我不用急着付钱,走的时候再给即可。

放下行李,出门的时候尕让指了指厕所和取水的方位,祝我玩得愉快,还特意提醒我在夏河县打车都是一块钱,千万不要被骗。告诉他我想去爬爬后面那座山,尕让便送我到门口指了指方向,怎么走从哪儿可以上去。

沿着土路走到尽头,再拐个弯就看到了山道。半山腰修了个观景台,三三两两的游客已经站在上头,无须说那个地方可以俯瞰拉朴楞寺的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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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观景台,整个寺庙群尽收眼底。黄顶红墙错落有致,几处屋舍已有白烟袅袅升起,河边几个游人随着藏民转着经筒,远远地传来嬉笑声。一旁脚下的山道上两头牦牛和一匹马在低着头吃着小溪边的野草,两个牧民坐在对面的山腰上抽着烟聊天。再过去沿着边修起一排铁丝网,不允许游客进入。

太阳快落山了,更多的人开始往回赶。我也下了山,沿着墙转着经筒,口中默默地念六字大明咒。一位藏族妇女让她可爱的孩子问我要糖吃。摸摸了口袋,才发现早早准备好的糖果和巧克力放在背包拉在房间里了,只能报以惭愧的微笑。

回到路口,买了个满是尘土的饼,一口咬下去又硬又没有味道,满是鲜血。原来出门多日,嘴唇已干裂得厉害了。

夜幕很快落了下来,寒风骤起。路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放眼望去,只有在来时汽车站的方向还有些光亮。一个人在风中哆嗦着沿街走着,毫无目的,多数店门皆已关闭。寻了家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我不知道下次洗澡会是什么时候。

第二天在去郎木寺的路上,司机告诉我晚上一个人走在街上其实并不安全。

回房间的时候没想到院子里的人都已经睡了。房门又打不开,很不好意思的叫醒尕让并向他致歉。尕让说没关系,告诉我房门里面不能锁,不然仅凭给我的钥匙打不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便带着相机出门直奔拉朴楞寺了。这个时候不收门票,游客也少。寺庙里头早已灯火通明,喇嘛们坐得整整齐齐的念着经,也有迟到的喇嘛急匆匆地往庙里头跑去。

天色渐渐地变蓝又渐渐地发白,我已逛完了一圈。入口处已有小车停在那儿,游客也多了起来,这个时候正是离开的好时间。

院子里一位回族大叔趴在木板上做礼拜,抬起头朝我看了看,又继续他的朝拜。尕让给我打了壶热水,刷牙洗脸。交了房钱,尕让数了数,欢迎我下次再来。感谢他的招待,再一次背起背包,跨出了院门。

对尕让来说,我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每天都会有许多这样的背包客寻来住宿。过完节,尕让就要下去农村做他的公务员。这个时候,他应该只是过来帮个忙而已。

吃了碗牛肉拉面,一起包车的打来电话,约了邮局见面,正好也去那给朋友寄明信片。走出面馆,热气散发开来,身子暖了好多。经过一宿的睡眠,体力已完全恢复,大踏步地朝前方走去。

(文中人名为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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