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冲日记(五)

昨天夜里一起坐车的有一个六十岁的婆婆,帮她把行李搬上车,听她讲她的故事。

婆婆长得有些像美剧《行尸走肉》里的Carol,灰白的头,铜褐色的皮肤,穿着一双凉鞋,身上的衣服有些破。婆婆告诉我们她是香港人,父亲出生于1918年,当年是新加坡的华侨,生活很优越。抗日战争爆发后,回到腾冲支援抗日。婆婆说当时的中国很穷,父亲为了国家宁可回来过苦日子,后来被挑中参军,打日本人时牺牲了。婆婆似乎有些情绪激动,说那个时候哪分什么共产党和国民党,只知道和日本人打仗。后来变成共产党的天下,自己也什么都没有,过了一辈子平民的苦日子。如果是国民党的天下,以其父亲的功绩,自己现在至少是个大官。

回昆明的车中途停了很多次。每次停车的地方上厕所都要收一块钱。显然,这是司机和当地人串通好的。一辆车如果有三十个人下次小便,那一天至少可以收一千块。第二次停车休息时,婆婆不愿给钱,骂这些收钱的人,一个老太婆冲出来想打她,被同行的一个女生拦开,惹得车上的人和附件饭店的人一起上去围观。婆婆更生气了,对着当地人一直在骂,说她父亲当年是打日本鬼子的,要不是她父亲,你们今天哪有好日子过。还骂想打她的那位老太婆不知羞耻,这么大年纪了一点教养都没有,一点礼义廉耻都不懂,有本身大家放开让她俩单挑。

围观的人都只是笑笑,毕竟半夜在这荒山野岭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这种小事,骂骂也就过去了。我说车快开了,拍了拍婆婆的肩膀,劝婆婆早些上车休息。

拦住架的那位女生在云南农业大学读研究生,经营琥珀生意,平时经常去缅甸进货。最近那边打仗,于是到腾冲进货。问她为什么想到边读书边做生意,她说一开始到腾冲玩看到琥珀喜欢就和朋友买了自己戴,后来发现周围喜欢的人很多,便开了淘宝店。如今还在北京开了专柜,东西供不应求,生意忙不过来,父亲和哥哥也来帮她打理。女生说平时她经常不上课在外面跑,同宿舍的女生也不上课,只知道在宿舍打游戏,与其这样还不如像她这样做点生意。不过最近有师姐嫉妒她,向导师告了密,导师很生气,不知道能不能毕业。

早上快九点钟时,汽车到了昆明。帮婆婆把行李搬下来,和她道别,诸她路上小心。带另一个同行的女生去了西部客运站,她在那等人来接她。打车去云南分公司,顺便捎上做生意的那位女生。她准备去市区买一辆自行车,再骑回学校。还问我自行车能不能搬到长途汽车上,准备带到腾冲去骑。她已经在那买了房子,以后会经常住在那。

到了云南分公司,上楼找了W。W已经怀孕七个月了,看到我很热情。给我倒了水喝,又帮忙联系了一家协议酒店,就在公司附近,约好中午一起吃饭。

在酒店洗漱完毕,和几个同事在公司附近的一家云南特色餐馆吃了饭,我主动付了钱。没想到W很客气,又叫我晚上一起吃饭。

饭后走路去附近的花卉市场看花,答应给同事带盆花,但也没看到有什么特色的,而且盆栽带上飞机也麻烦。便在W的指点下去岔街买了些干花寄了。又买了些香包寄到公司,回去分给同事们。

坐公交去了讲武堂,也许这些天太累了,在车上居然睡着了。到了讲武堂,发现今天是周一博物馆休馆日,可以走进大门,但楼里的门都关着。讲武堂是环形的土黄色建筑,中间一个大操场,长满了杂草,应该是当年操练的广场。

更糟糕的是,发现相机的UV镜在昨晚的汽车上被震碎了,也不知有没有伤到镜头。无心多逛,沿着翠湖边走了走,又回宾馆好好地睡了一觉。

晚上在一家很有特色的傣味餐馆和W等两个同事吃饭。W又点了很多,不好意思让她破费了。饭后W带我去买了三盒鲜花饼,坚持付了钱,说这种现烤的不方便寄,让我带回上海给同事们吃。

送W到她楼下,感谢她的招待,与她道别。由于W怀孕了,也不知道下次见面要多少年以后了,说不定已经不在一个公司。W说等她生完孩子也可能回老家宣威了,她老公在当地法院做基层公务员,收入也不高,现在是夫妻分居两地。

告诉W,无论将来在哪里工作,欢迎她来上海时找我。

腾冲日记(一)

早上九时起,收拾行李出门,到了楼下方才发觉忘了带日记本,还好有iPad ,每晚亦可记录一日行程。

天气晴朗,地铁上比往常挤了很多,想必今日出游者众。一路顺利,在飞机上用了午膳,昏昏地睡着,不觉已然落地,到了长水机场。

昆明的天色也很好,天空蔚蓝。在机场出口问了路,原来有直达西部汽车客运站的车,买了票立即出发了。

穿过整个昆明市区,大巴开得很慢。因为修地铁,一些路段堵得厉害,至汽车站时已是四时半了。

腾冲的票也顺利的买到。问了售票员,约莫要开十三个小时,算计了下,决定买七时半的车,比原计划提前一个半钟头。因打算去西南联大旧址,故没选择六时的票。

这是第二次来昆明了。上回来还是三年前,随着单位几个同事一道飞抵昆明,吃了夜饭,乘绿皮火车一路颠簸至大理,后来又去了丽江和香格里拉。

时间过得真快,当年因来云南,购了单反,至今一路走来一路拍。三年前先是云南,后又去了新疆,未料到到了深秋便辞职了。

上回来昆明时匆匆,这次亦然。若不是公出,云南可选择的目的地实在太多,昆明注定只是大多数游客的经停之地。

趁还有些时间,坐公交去了西南联大旧址。借着地图寻去,直直地走入了云南师大的校园。虽是五一假期,校园内还是异常热闹。篮球场上人声鼎沸,三角梅下赏春之人络绎不绝,青翠的草坪上,情侣一对对地坐在那欢笑对视。会心地望着他们,再一次感叹岁月之无情,年华之易逝,大学生活于我而言只是一场无可留恋的梦。

西南联大旧址大门

西南联大旧址位于校园一隅,相对于他处,安静了许多,偶尔有三两学生从身旁经过。入口处竖着一木制漆黑色的牌匾,“国立西南联大”六个白色的大字自右而左,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厚重。门内右侧是“一二·一”运动纪念园,园前立着张伯苓、梅贻崎、蒋梦麟三位校长的半身铜像,园内中央是“12.1”三个数字铜雕,铜雕之后“一二·一”运动纪念墙。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一日,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昆明学生发起了“反内战,争民主”的游行示威运动。游行遭到了军警的镇压,四名学生死亡,数十人受伤。

可怜的是,这些老师、学生,并不知道内战并不只是国民党想打。

趋步而前,左侧一横排土黄色单层老屋翼然,墙上挂着写有“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原教室”的白色牌匾。屋前一新式建筑墙上挂满诸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等字样的各色烫金牌匾,琳琅满目。对侧为“一二·一”运动纪念馆,闭着馆门,悄无声息。

西南联大原教室

直径的尽头是闻一多和四位在运动中死去的学生的墓。闻一多是在李公朴追悼会上演讲后回家的路上被暗杀,至今仍不知幕后主凶是谁。共产党人坚定地认为是被国民党特务暗杀的。建国后,一位亲历当年事件、逃亡香港的共产党人回忆说是共产党派人杀的,为的是激起民愤,但此人说的是否是真已不可考。四位学生是于再、潘琰、李鲁连和张华昌,四座水泥墓碑上各放着两束菊花,尚未枯萎。

闻一多衣冠冢

墓前转往西侧,依次是革命烈士纪念碑、国立昆明师范学院(现云南师范大学前身)和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最后一座西南联大纪念碑为一九四六年所立,看碑前的介绍为冯友兰撰文,闻一多篆额,罗庸书丹。夕阳斜下,透过浓密的松林,映得纪念碑肃穆庄重。

西南联大纪念碑

时辰不早,趋步而出。旧址门前立着闻一多的全身雕像,怒目斜视前方。

西南联大旧址被建成了一座革命纪念基地,“一二·一”运动似比这座闻名中外的战时大学更令人留念。在这里最看重的是闻一多和众学生口诛笔伐、上街游行示威直至被戕害之英勇革命事迹。西南联大之学术风貌、自由思想,其余诸位大师巨擘在抗战时期之言行事迹在如今之遗址上早已被选择性地遗忘。

一旁砚池湖边,紫红色的三角梅开得正艳,学生们嬉戏游玩,一派青春欢腾之象。我又从历史中回到了这熟悉的大学校园。

乘公交车返回西部客运站,在路口的小店胡乱扒了些饭,买了瓶水,登上了前往腾冲的夜班车。

 

云南行(一)

没想到短短半年不到又一次出游,于我而言,旅行的意义又在哪里?也许是暂别喧嚣的都市、繁忙的工作,找一个陌生的地方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以忘却烦恼;也许是远赴异域他乡体验一种别样的风情,在人海中寻一个安静的角落,思考人生的意义,祈求神明为自己指明方向。

旅行归来,发现脑海中的一切消散得是如此之快,只留下一段模糊的记忆,仿佛一周前的生活发生在遥远的过去。生活依旧,却身心俱疲,未来仍然影影绰绰。幸而拍了几张照片,告诉我这趟真切的旅程。

旅途的第一顿在晚餐,在昆明金马碧鸡坊内的得意居,也是此行吃得最好的一顿。云南的天暗得较晚,傍晚七时食客依旧很少,有着三层阁楼的四合院,精致的当地特色美食,幽扬的古琴声,这样的环境在大都市中能去何处寻找?天黑后红灯笼里烛光燃起,情致更添。


晚间乘车前往大理。上次见绿皮火车,是去年末在洛阳之时;上回乘绿皮火车,则是在南京读大学之际。虽然这种慢车颠簸嘈杂,毫无舒适之感,却有着一种特别的感觉,仿佛回到了青春年少之时,譬如吃惯了山珍海味,却常常回想那粗茶淡饭的香味。

登车前看到车厢外站着一名不通中文的高个子老外,独自抽着烟。列车员们打着手势,笑着问他有多高,老外伸出两个手指,又变为四只,表示两米零四。我问他是否说英语,他回答我“A little bit”。简单的交谈中他告诉我他们来自匈牙利,曾经的社会主义国家,中国人民的好朋友。我问他是否喜欢足球,他点头表示肯定。我高兴地对他说,我非常喜欢普斯卡什。他听懂了我的意思,抱以友好的微笑,扔掉烟头,与我道别,走入车厢。当我告诉那些列车员这名老外是匈牙利人时,他们之间笑着谈论了起来,说匈牙利人民太穷,国家变革,人民受苦,感叹若是如中国一般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该有多好。

一路昏昏沉沉,难以入睡,手机的信号也时有时无。半梦半醒间只记得绿皮火车走走停停,在某个小站驻足了许久,长时间地鸣笛。金黄色的灯光从窗外射入,忽明忽暗。整个车厢的鼻息声、鼾睡声骤然止歇。身边的旅客逐个转身,不久又再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