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上的传单

下午乘坐地铁,一年轻人迅速从走道中央掠过,手中携着一叠传单向两旁的乘客散发,口中念叨着教育改革相关的话语,还未看清他上身T恤上的文字,已从眼前消失。

目及之下,车厢内好多乘客都拿了一份,我大概是唯一一个主动索要之人。正反两页各一篇文章,作者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并在正页右上角手写“请传阅”三字。看标题,本以为是某教育培训机构的宣传单,读毕方知是普及教育改革,启迪民智的文章。

文章之妙处,在于以中国足球现状开篇(前晚中国男足刚刚告别2014巴西世界杯),又以众人皆关心之教育问题为主题。内容却涉及当下国内多种社会矛盾、热点事件,又辅以古今中外历史、现状之对比,《圣经》及古近代学者之名言。

更令人欣慰之事,却是此传单发散时接受者众,举目四望,手持者无不细细研读,作者一番苦心可算没有白费。

小朋友的上海周末(上)

父母一朋友的儿子马上读初三,成绩不好。曾经给他辅导过英语和数学,效果并不好。其父母经常在我面前说他太贪玩,乱花钱。而在我眼里,他懂事,讲礼貌,内向,稍显木讷,当然,不爱学习。

上次回家的时候,与父母的这位朋友聊天,曾邀请他儿子暑期来上海玩。既然做不到读万卷书,那行万里路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我希望小朋友能独自一人过来上海,早一些培养他的独立能力,多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许会对他的学习和生活带来一点帮助。

八月下旬的一个晚上,眼看即要开学,便与小朋友的父亲提及此事。其父母尊重儿子的选择,我知道,“贪玩”的他一定会来的。

也许小朋友在现实生活不善言谈,但在网络上却似换了一个人。在添加了他的手机号和QQ后,赫然发现其签名档里写着“上海,哥我来了!”。在问及想去游览的地方时,小朋友马上告诉我东方明珠和欢乐谷。网上对话时,发现他十分活沷,与现实生活中的性情截然不同。当我关心他第一次独自出门有什么担心的地方时,他表示出不屑,并告诉我如果我在美国,他也可以独自前来。我只能好意提醒他,这一次我会培养他的自立能力,虽然会去车站接他,但以后应该学会独自一人前往一个没有熟人的陌生城市。如果想去美国,那首先应把英语学好。小朋友无言以对。

也许这就是当下很多年轻人的写照。在虚拟世界中生龙活虎,而一旦回到现实,却缺乏交际能力。小朋友如很多孩子一样,沉迷于网络游戏,对书本毫无兴趣,户外运动仅限于打篮球。他的父母在外面开店,无暇与孩子做过多的交流,更不用说教育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把家中唯一的一台电脑放在孩子房间。我曾经指出这个问题,但他们的回答只是说没有别处可放,令我十分失望。我发现,一旦孩子到了这个年龄,错过了启蒙教育阶段,再想纠正一些不良习惯,培养正确的生活方式便相当困难。因此,将来无论如何,我应该从小给自己的孩子提供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与其多做交流,鼓励他发表自己的见解、独立思考及发散性思维。当然,我现在还没找那个给我生孩子的人,这一切都是后话。

来沪之前,小朋友的父亲打来电话,让我趁这次机会好好地教育一下他的儿子,想打想骂都可以。我知道父母的这位朋友是在开玩笑,但也促使我开始思考,如何利用小朋友的这次上海之行,和他谈一些用意义的内容,不至于令他产生反感的情绪,在玩的开心的过程中又能学到点什么。

周五的下午请了半天假,去车站接小朋友。虽然只是个初中生,个子已与我相仿。给我带了一堆零食,婉拒了我帮他提包的要求。随着我穿过几条街道,到达住处。我告诉他住的地方比较艰苦,可能没有家里那么舒服,晚上还得自己手洗衣服。小朋友表示无所谓,看样子早已做好准备。

稍作歇息,便带他去南京路和外滩看夜景。我准备培养他的认路能力和方向感。临出门的时候和他打好招呼,记得去时的路,回来的时候我会跟在他的后面,由他指路。小朋友讷讷地表示答应。

走入地铁站的时候,我把零钱给小朋友,让他自己找售票处和入口。虽然时间比我预想中的稍长,但毕竟他还是做到了。

在南京路上,因时间关系,带他胡乱找了家不店解决晚饭。来之前我曾告诉他这趟行程的安排很紧,希望他做好准备。小朋友似乎有些怯意,他却不知道,到了我这个年龄,利用空闲时间去锻炼身体将会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在南京路和外滩给小朋友拍了不少照片,届时返家时帮他刻好盘带回,留给其父母欣赏。也许他之前未曾注意。我纠正了他在拍照时应注意的表情和体态。希望此行能让他往后会喜欢上自助游和摄影。

外滩人山人海,我们到的时候,已逾八点,不少游客已在返回的路上。考虑到时间问题,我决定带他走过江隧道去浦东,之前我亦未曾来过。这可能是此生最令我失望的“景点”了,50块一人的票价更显得性价比极低。本以为可在隧道内看到黄浦江底,但这只是出于美好的幻想。隧道中的光影特效做得非常粗糙,一节车厢挤上十人左右,根本没法拍照。事实上,即使没有那玻璃窗,我也觉得没什么可拍的。五分钟后,我们就到了隧道的另一端。

浦东的摩天高楼在夜色下呈现出另一番美景。我决定带小朋友去登环球金融中心,比东方明珠更高的一座楼。

在寻找入口的时候,有一位导游过来劝说我们组团。一般情况下,遇到这种情况我是不理不睬的,毕竟这个世道骗子太多。那天晚上,我突然决定试一试。事实证明,这是个正确的选择,双方互赢互利,我得以买到更便宜的票,导游也赚到了钱。

登上最高层,第一次在空中俯瞰上海。也感谢小朋友来沪,对于自己,我不曾有过这么大方。但对待朋友,我一直足够热情和奢侈。

没带三角架,分隔成一块块的玻璃幕墙也不利于拍照。只有在东方明珠一侧,光线充足,可以拍出没有境影的夜景。

只是一个晚上,小朋友已走得略显疲惫,虽然没有直说,但我看得出来。我告诉他以后得加强锻炼,此外借其兴致高昂与其谈起了学习的问题。我知道这个时候在学习上我不可能再给他太多帮助,只能鼓励其好好读书。数学的基础一旦没有打好,若不努力,越往上学与优等生的差距会越拉越大。我建议其从语文方面入手,平时除了上课应多看课外书。对于男孩子,一个不错的途径是从读武侠小说或古典名著开始。我告诉他多读书语文自然就能提高,尤其是阅读和写作。小朋友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他会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多少,但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了,毕竟一个人的命运和前途掌握在自己手里。

令我失望的是,小朋友虽然玩得开心,但早已忘了回去的路,根本记不起来应该如何换乘地铁,坐到哪一站。出门去地铁站时,我曾特意提及附近的一些标志性建筑,可惜小朋友毫无印象。小家伙实在是“太贪玩”了,我只好让他第二天加倍注意。

闲聊(下)

一个人坐在灵柩边,突然的降温冻得我瑟瑟发抖。门外黑黝黝的一片,远方几颗松树的影子在风雨中摇曳着,若隐若现。其他人忙碌了一夜一天,在我的劝说下皆已入睡。本以为会一个人度过这个不眠之夜,静静地思考一些问题:命运、人生,以及自己的何去何从,没想到Z突然开车过来陪我。

Z是父母的朋友,于我读初中时在父母开的小饭店里做厨师。两家人后来一直保持亲密的关系,直至今天。Z后来又在其它地方做过,自己开过饭店,如今承包了一个学校的食堂,日子过得平平常常,波澜不惊。我问Z为什么这么晚还过来,Z说过来陪陪我。Z上了三柱香,我给他泡上了茶,递了烟。两个男人静静地坐着,似乎无话可说。我催促Z早点回家休息,Z表示睡觉还早。

Z突然提起了我哥哥的女朋友,以及家人的态度。两个人总算聊了起来,这样一个夜晚开始显得不太寂寞。话题又转到我工作的问题,我谈了自己对这份职业的看法,以及将来的打算。不知为何,两人又聊起了中国的历史和现状。我跟他介绍书中所看到的一切,他同我谈电视、报纸上看到的新闻,以及自己的经历。

“现在的人真腐败,白菜市场上只要一块多一斤,他们买进来却要三块多”Z愤愤地说。
“这个很正常,相比于东西吃死人好多了。”
“以前不干这个不知道,现在做了这一行真是太吃惊了。天天还得请这个领导那个领导吃饭”。

这样聊下去没个底,我主动把话题转到Z的儿子身上,谈起孩子教育的问题。Z的儿子成绩不好,现在读初二,据Z称五六门功课加起来才100多分。几年前放暑假的时候我曾给他辅导过数学和英语,数学题意常常理解不了,更不须说解题。Z的儿子喜欢打篮球和网游,性格内向,不愿与人交流,特别是父母,但很懂事,很有礼貌。Z抱怨老婆太宠儿子,自己又没空管,才导致如今这个样子,今晚刚与老婆吵了一架,就跑出来散散心。我建议Z空的时候多陪陪孩子,多与他聊天,尽可能少提他的学习成绩。现在很多大学生毕业后很难找到好的工作,许多收入甚至不及出来打工的,成绩不好不如学一门本领。Z也明白,但担心如今教育儿子已晚。我告诉他真的不晚,等过了二十岁说不定真晚了。我还建议Z有机会带儿子出去旅游,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如有可能就鼓励儿子独自一人来上海找我,培养自立能力。

人生来毕竟是不平等的,相貌有好有差,智商有高有低。但我相信,好的教育能够帮助孩子建立正确的世界观与人生观,发现自己的兴趣与特长,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职业。而如今中国学校的应试教育把所有人都放在一个模子里,差生不仅常受父母责骂,还不讨老师喜欢。什么时候这种教育才会有所改观呢?我想大环境不变,教育再如何改革也是万变不离其中吧。

晚上去宾馆洗澡的路上经过城隍庙。说是其实只是中间摆了三位仙人的像,四周一圈都是商铺,小饭店,培训学校,CD店,桌游店,参差不齐。约五、六年前修建完毕后城隍庙一直没什么香火,回家几次也从未碰到有人过来参拜。商铺的位置也不好,几家店开了关,关了开,完全不像个做生意的地方。

多数商店都已关门,只有几家还亮着日光灯。仙人像前黄色的灯光显得特别突兀,一位中间妇女和一个老人坐在边上小声地聊着天。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我居然对那三尊道像产生了同情,以前来时从未注意过他们的寂寞,于是决定前去上三柱香。

中年妇女立刻站起身来,告诉我这里的菩萨很灵,建议多我买些香和蜡烛。

“城隍庙也喊菩萨?”我不是很懂。
“是啊,城隍爷管各路鬼神的,也喊菩萨。”中年妇女笑呵呵地说,递过来一本小册子。
“南无阿弥陀佛?这不是佛教的吗?”
“没关系的,都一样的,我去天宁寺问过住持,说可以的。”
“原来这样”我若有所思。

“城隍庙在古代一直是很热闹的,老百姓逢年过节都会过来参拜、嬉戏,可惜这里建起来这么多年一直没什么香火,大概是地理位置不好吧。”我临时决定找与这位中年妇女好好聊聊。
“是啊,以前老的城隍庙一直是很热闹的,也在这条路上,你可能不知道,你爸爸肯定知道的”中年妇女看样子很愿意和我聊这个话题。“这两年陆陆续续有些人来参拜,觉得很灵,过来的人就多起来了,在一些节日也会搞搞活动”。
“以前一直没人管,你管这儿多久了?”
“去年八月份开始的,我把两边修缮了一下,添了些必要的物件,顶棚什么的。”
“那之前这个建起来后一直是政府在管吗?”
“政府也不管,物业开发了这个地方不愿管,又没钱给他们,谁愿意义务做个。”
“现在给私人承包挺好的,希望以后能热闹起来。你承包这个需要多少钱啊?每年要上缴给政府多少呢?”问这个问题我真怕对方会担心我看重商机,和她抢生意。
“哦,不是承包的,我是自愿过来的。不需要上交钱,一分也不需要。”
“那为何……”
“我信佛的。”中间妇女笑着说。
“哦”我恍然大悟,“信佛好啊,做善事。”
“对啊,就像这城隍庙,人们来参拜,就会多做善事。”
“人有个信仰是好事,会去做善事了整个社会才会变好。”
“那这里就靠香客买和捐的钱在维护吗?政府不管吗?”我继续问道。
“我也投钱的,年初就投了一万多块把这里修缮了一下。政府不管,我们这里算不上宗教场所,不会出什么事的。”
“为什么要是宗教场所政府才管呢?”我心里想。中年妇女的语气中似乎有一种解释的味道,解释这个地方不会给政府添乱。
“我们曾经按宗教管理条例向政府作过申请,政府派人来考察了一番,说达不到宗教的地步,他们不管。”中间妇女继续说道。
“那请问你是退休了吗?每天都过来这儿吗?”
“不,不会的,我白天还要上班。”
“那白天谁来管呢?”
“这位老师傅会看的,他在白云山上做过多年。”
一旁的老人家笑呵呵地朝我点点头,我向其问了声好,决定在边上的捐款箱里再投十块钱。箱子上的本子打开着,上面几栏登记的基本上都捐了二十元。
“写上你的姓名吧,我们会为你点香求保佑的。”中间妇女看我回身,赶忙说道。
“不用了,没关系的,十块钱而已。我看过《金刚经》才理解真正的佛教,做善事不是为了留名,不求保佑。”
“我都没看过,只看过一本讲妇女打胎的书”中年妇女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你是政府里的人吧?”
“哦,不是,我常年在外面读书,难得回家一次。家就住在附近,路过看看而已。”

手机铃声突然想起,我不得不告辞。望了一眼墙上的放着的东西,似乎是签。
“跟政府说一下,让他们拨点钱维护维护啊!”中年妇女看我转身,还不忘提醒我,似乎不相信我之前所说的。毕竟现在像我这样毫无目的找他们闲聊的人太少了,几乎没有。

从宾馆回来的路上再次经过城隍庙,灯黑人去,只有两支蜡烛还在泛着微光。没有庙门,这是一个开放式的空间。我突然想到,难道夜晚没人来偷这儿的香火吗?看到“随喜乐助”四个字我才意识到,这本来就是让人们行善的地方,这种担忧实属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