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岭观油菜花

Simoom & Kati经常带着老人孩子一起出游,只是这一次,加上了我。

慑于清明假期路上的拥堵,我们都请了一天假,提前一日出发。按Simoom的计划,第一日前往建德的胥岭,夜宿新安江。提起油菜花,首先想起的当然是婺源,只是这种比肩继踵之地,我们是绝不会去的,所谓再好的风景,只有人少了,才会属于你。

下了高速,车子驶上国道,继而转入山村野道。天色晴朗,路上的车子渐少,小路上偶尔走过朴素的村民。窗外,矇矇眬眬、淡灰色连绵的山峦静静地伏在远方。近处,田野间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儿,在春光下争相绽放,匆匆地跳入你的视野,又悠然离去,不让你看个够。远离城市的喧嚣,忘却繁忙的工作,一路恬淡,一片安逸。

看地图,山中的爬坡路线犹如蜿蜒的F1赛道,时不时出现180度的大弯,曲曲折折,像一条长虫趴在屏幕上。

行至山腰,路边有一个停车场,鲜有车辆。事实上,这个停车场离山上看油菜花的地点还远得很,适合旅游大巴停歇,但对于自驾而来的游客,却没有什么吸引力。停车场的门口挂着一幅胥岭的旅游地图。上面标着古官道、子胥庙、胥乐亭、子胥洞等景点。相传春秋时伍子胥逃出郑国赴吴,辗转至此,在此处的山洞躲避养病,故此岭名为胥岭,山上也多处以胥命名。《分水县志》中有述:伍相国之雄风迹留胥岭。可惜我们行程过紧,来之前也未做功课,否则山上这些未开发的景点倒是很符合我的口味。

渐行渐上,只是转了一个弯,遍布于梯田之间的金灿灿的油菜花便层层叠叠地跃然于眼前。整个山间满满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山腰间,点缀着白墙黑瓦,村民们静静地劳作着,对来此地赏景的游人似早已麻木。只有一家农家乐冒着炊烟,老板在热情地招待着几位游客。

胥岭

驱车而上,行至山顶,找了位农夫问路,告诉我们从再往上就可以从另一边下山,往桐庐的方向去了。于是调头而返,与Simoom两人下车采风,只走山道,边下边拍。

 

 

小虫

一户人家的主人夫妻俩正在屋前干着农活,问我们从哪里过来,说再过一周这油菜花就谢了,事实上,我们已经来晚了,错过了最盛的时辰。

胥岭1

Simoom & Kait一家快乐地在油菜花丛中戏耍,一年年看着小天天长大,越来越可爱了。

天天

也许有一天,我也不会孤单地出行吧。

白墙黑瓦

 

下涯摄影创作基地

1968年,徐先生毕业于衢州化工学院,在巨化集团实习后,分配到了温州电化厂工作。30年的职业生涯中,随着工厂的不断改革,徐先生几乎做遍了化工的各个行业:盐化工、农药化工、油脂化工、塑料化工、皮革化工、日用化工……退休后,徐先生和他的夫人从温州移居回了故乡建德下涯村。

徐先生和夫人住在一幢三层的小楼里。楼外有一个小庭院,摆放着石桌石凳和各色盆景。楼底下是地下室,可以用来储藏物品,一楼是大厅和厨房,二三楼则是卧室。站在楼顶的天台上,对面雾汽蒸腾的新安江和层叠连绵的山峦尽收眼底。

江边的大樟树下,就是老的下涯镇政府所在地。2002年,镇政府准备搬离此处,周边的几片房产则属于信用社、银行等国营单位。与镇政府的房产选择拆迁不同,这些国营单位选择了拍卖,拟回乡养老的徐氏夫妇便拍下了目前所住的这幢三层小楼。

楼房建于八十年代,修葺后与新房看起来并无二致。买下房子后,徐先生打算利用地下室做些日用化工的小生意。无奈楼房位于江边,政府那边不批。“我做的日用化工几乎没有什么污染,可惜申请晚了,如果早几年就能申请下来”,徐先生惋惜地说。

2006年的一天傍晚,徐先生一家人在院子里吃晚饭。三个70多岁、白发苍苍的老人过来敲院门,每人都背着超大的登山包。三位老人问徐先生,是否可以借宿一晚。徐先生先是一愣,然后告诉三位客人这里不是旅馆,是私人住宅,不提供住宿。

“所以说我们想问可否借宿一晚。”

徐先生是个好心人,看着天色已黑,想想自己家这么多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便让他们进来,带他们到三楼的房间。三位老人惊讶于房间的整洁干净,当即表示愿意睡地下。

“他们三个比我年纪还大,怎么可以睡地上,万一睡出毛病来岂不糟糕。”徐先生一边指着东南面的三层楼,一边笑呵呵地对我说。徐先生和他的夫人睡在二楼。

“我们出来玩都是睡地上的。”三位老人企图打消徐先生的顾虑。

“没关系,这里空床都有,你们就睡床上吧。”徐先生坚持不让老人们打地铺。

当晚,徐先生家的天台上,三位老人咔嚓咔嚓地拍到十点。第二天凌晨三点,又听到天台上传来摆弄相机的声音。“这几位老人虽说年纪大了,没想到精力这么旺盛”,躺在床上,徐先生暗暗地想。

天亮后三位老人准备出门继续拍摄,徐先生问他们要不要吃早饭。三位老人没想到投宿到陌生人家竟会有如此好的待遇,一人吃了一碗徐先生夫人煮的面条。

告别的时候,一位老人让徐氏夫妇做好准备,过一周会带六个人来。另一位老人说过两周也带六个人来。最后一位便表示他就等下下下周带六个人过来。自此,这里变成了来下涯拍摄风景的摄影爱好者最喜欢住宿的地方。

徐氏夫妇也借此机会装修了西北面的房间,住宿的价格是一天80元,包早餐和晚餐。每间房间都有独立的卫生间,提供温水洗漱,整幢楼可以无线上网。徐先生还提供茶叶。

徐先生对数字的记忆似乎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在向我们娓娓道来他的故事时,总是能准确报出哪一年他开始从事何种类型的化工。当我们问起对面江上的渔夫时,他能告诉我们眼前一位正在撒网的渔夫已经78岁。当simoom提起这个地方在网上查不到地址时,徐先生乐呵呵地说他不敢把地址公布出去。这个端午下着大雨,所以来的人比较少,再过一两个月,这幢小楼就会被客人挤满。

“去年8月14日,一天就有320个人预约,人多的只能睡地上,不接待还要被骂,质问我为什么不接待。”

“我们年纪大了,到了周末根本接待不过来。”

一楼大厅的一角挂着数幅摄影师们的作品,有天色明朗的,有夕阳西下的,也有深蓝的夜色。另一边,挂着多幅游客与徐先生的合影。如今,徐先生的家已经成了下涯摄影创作基地,大厅门上挂满了各种牌匾。徐先生不仅认识了诸多网友,也认识了好多达官贵人。“最高级别的是南京军区的副司令员”,徐先生说。

望着白茫茫的江面,徐先生告诉我们,导致江面上长年雾汽蒸腾的因素有三个:一是新安江水电站发电,若不发电就不会有雾,发电的时候水面以下60米的水会被冲到这儿,使下涯这段江水常年保持在17度到20度。二是下游富春江的水势较缓,上流的水冲到这儿速度陡然变慢;三是这里是个回龙湾,水流在此打了一个180度的弯。

从高中起,徐先生就坚持每天晨跑10公里以上,身体一直很好。直到快退休时,一次晨跑中徐先生突然感到心脏剧痛,倒在路边踡缩不起。后来医生告诉他,这是先天性的冠心病,而不像其它人一样因三高而引起。自那以后,心脏隔段时间疼痛一次,徐先生已不能再做剧烈运动,便放弃了跑步,改为散步。搬来下涯后,冠心病再也没有复发过,徐先生夫妇认为很有可能是因为这里空气的含氧量高。

徐先生家的东南面有一座名为落凤山的小山坡。拾级而上,山道边依次供奉着土地和道教的三清。半山腰则建着一座大门紧闭的寺庙,一边的墙上刻着捐赠者的名单,另一边除了告诉信众要行善施德外,还记录了观音菩萨的几个纪念日,在那几天,寺庙才会开放。

山顶上,镇政府和村民为纪念唐代淳安的农民起义军领袖陈硕贞建了一座亭子,取名为“落凤亭”,亭旁竖起了陈硕贞的雕像和石碑。碑上写着,起义军被围困在下涯一带,为解救被当作人质的下涯埠百姓,陈硕贞被乱箭射中,在天空中的一道红光下,陈变成凤凰升空而去。以后,村民常能看到凤凰降落在这座山的樟树上,落凤山因此而得名。

像徐先生这样自小在下涯长大的村民尚没有机缘见到凤凰。无论如何,这座山上的佛教、道教诸神们一直在保佑着村民们,保佑着徐先生不再复发冠心病。

下山的路上,simoom告诉我,他看到墙上刻着徐先生今年为这座寺庙捐了500元。

走影下涯

码头边三角架们一字排开,它们的主人敞开着上衣,捧着长短镜头,开怀大笑着,对着江面不停地吆喝,时而伸出一只手臂,在湿润的空气中挥舞着,时而又埋下头去,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

“再近些,船尾靠过来一点。”

“好,就是这样,不要动。”

“换个方向……”

那位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渔夫在一声声命令中吃力地摆动着竹竿,当找到那正确的位置后,便狠狠地戳下去,固定住脚下的小船。身体微微地朝一侧倾斜,压低斗笠的帽沿,把头埋在雨雾之中。

他就像一个戏子,听凭岸上导演们的指挥,让他摆什么姿势就摆什么姿势,让他做什么动作就做什么动作。

他本来就是一个戏子。

那些摄影爱好者夜宿在建德城内,黎明时分,包的大巴车载着他们和他们的器材驶进了下涯村。他们掏钱让这位年轻的渔夫在弥漫着浓雾的江面上表演节目,摆出自己想要的各种姿势,然后用手中的相机定格住早已在脑海中构思好的种种画面。

这位渔夫堪称职业的楷模,“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道具齐备,动作娴熟,早早地入了戏,又能忘情地发挥。

“呼——哈”,只听一声重喝,随后而来的是邦的一声,渔夫跳离船面,在落下前身体转了180度,手中的竹竿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清脆地击打在木质的船面上。

蹲在那儿,渔夫停顿了几秒钟,等待着那些导演们。在笑声中,他又重复了两次,直至他的客户们满意。

拍完这组动作,渔夫拿出一个酒葫芦,躺了下来。左脚挂在船舷上,脚掌伸入水中,右臂屈着撑住上半身,左臂高高地抬起,佯做喝酒状,任小船在江面上缓缓地移动。

“葫芦里加满水再喝!”岸上一位摄影师兴奋地大叫着。

环顾了一圈四周,当我再次望向江面时,渔夫已拿出一支烟竿,蹲坐在船上,目光望着前方。几缕白烟从烟筒里窜出,瞬即消散在白色的浓雾中。船已不知不觉地靠近岸边,摄影师们纷纷拉近了镜头……

“那人没有工作,如果有需要,酒楼里的老板就会打他手机,他便驾着船赶过来。”那天下午,在问起这位渔夫时,我们投宿旅店的老板笑着对我们说。“除此之外,他还载客到江中间去,一个小时一百五十块钱,他可以对上船的每个人都收一百五吗,收入还是很不错的。”

只有那渔夫的小狗一直安静地蹲在小船的另一头,无论身边如何喧嚣,无论船身如何摆动。也许它早已习惯了周边的一切,浑然于世外。

我很不喜欢这种情景,也许是艺术创作的需要,但这种表演已脱离了生活的真实。如果一件作品反映的东西是虚假的,再美也只是一件虚假的作品。

Simoom和Kati夫妇也不喜欢,他们俩登上了即将要驶离码头的摆渡船。

“这船去哪儿?”我问他们。

“不知道。”

“不知道你们就上船了?”

“是的,我们想离开这地方。”

“好吧。”我也跳上了船。浓稠的大雾挡住了视线,根本看不到对岸。我不知道对岸有多远,不知道船要开多久,也不知道船费是多少。同船的村民只是告诉我们,船会载我们去新安江的对面码头。

摆渡船很快驶入雾中,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密密的雾水顿时洒遍了全身。“像雾像雨又像风”,我心里想。

很快到了码头,跳下甲板回头再望,来时的对岸已完全瞧不见。高处的山腰中悬着一座寺庙。

“也许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去爬爬山”。

“你是想去拜拜寺庙吧,我可以在外头等你”,Simoom猜透了我的心思。

无论如何,现在安静了,这个世界只属于我们三个人。时候尚早,可以漫无目的地沿着湿露的村道前行。两侧的树木苍翠欲滴,遮住了一早上的小雨。穿过一片瓦房,随着水泥道绕了几个弯后,眼前一片开朗。一侧是绿油油的水稻田,另一侧,隔着一片枇杷树林,则是蜿蜒的新安江。山峦连绵于云间,一排与松柏交错的红顶瓦楼筑于云上,宛如仙境。

沿着原路返回码头时,对岸已清晰可辨。再次登上摆渡船,享受那清风雾雨扑面的感觉。渔船和渔夫已然不见,码头边,摄影师们已经收起三角架,围坐在桌边用餐。很快,大小导演们挨个钻入来时的大巴,一溜烟从我们旅舍的门口窜过,沿着原路往城里的方向奔去,迅速地消失在路的尽头。

雨又渐渐地下大,拍打着路面与院墙。江面缓缓地上涨,抬起稀薄的雾汽。几只黑鸟在樟树与江面间上下飞掠,草木在微凉的风中有节奏地左右摇摆。下涯村又短暂地安静下来,等候着另一拨摄影师们的到来。

 

水墨下涯

天微微发白,一夜大雨稍稍止歇,窗外呱呱的蛙鸣声、窸窸窣窣的蟋蟀声此起彼伏,鸟儿也叽叽喳喳地嚷个不停。一夜的压抑被尽情地宣泄出来,在这寂寞地清晨显得格外悦耳。

旅店的老板告诉我们,若天气晴朗,凌晨四点是最佳的摄影时辰。虽然气象部门已早早地预告了这个端午将在滂沱大雨中度过,但我还是怀着一丝侥幸于这个时候起来,冀望天公作美,为我奉上那传说中的美景。

倦意已无,慢慢地踱下楼,一间间房门紧闭着,楼里的人儿依旧在沉酣之中。墙头的金银花挂着晶莹剔透的雨珠,草木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雨后清鲜的空气包围着我,任我肆意地呼吸。

推开院门,浓浓的云雾顿时跃入眼帘,只露出一小块圆顶的黑绿色山峦和近处苍白的江水被挤在了画面的边缘。村道左右延伸向远方,消失在雾中。几幢楼房在道路的一头依稀可辨,两三畦田地在另一头若隐若现。

昨夜顶着疾风骤雨打车来这儿投宿,跳出车门便钻进了小楼,周遭黑乌乌的一片并未让我注意到这家旅店就建在江边。也许这样的天气并不适合出游,但这难得的假期及驿动的心驱使着我选择一处陌生的地儿,去远离尘嚣,去抛却烦恼。

当得知Kati也有此打算时,我让她推荐一个好去处。Kati给了我一个答案,下涯,这个我此前未有听闻的地名。Kati告诉我,当她第一次看到下涯的照片时,就想起了孟浩然的《宿建德江》: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这样的雨天里,自然没有江月,也没有神奇的光影,灰白的云层紧挨着灰白的雾霭,紧挨着灰白的江水。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小岛点缀其间,让我想起了小时画中国画的情境,淡淡的水墨在纸上散开,边缘处再点上些清水,渐渐地,天地、山水便这样融合在一起了。

也许我的脚步声惊动了老板,带着倦意,老人家推开大门,走了出来。看着我略带歉意的微笑,又望了望对面白蒙蒙地大雾,老板带着遗憾地口气道,今天没有太阳,回去再睡一会儿吧。

再次起床时,已是早饭时间。和Simoom、Kati夫妇到楼下吃了碗面,便到江边拍照。

浓雾已散去少许,远方的小山能看到大半了,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拍打着江面和树叶。村道上也热闹了许多,间或有村民骑着小车往城镇里赶去,轰隆隆地从身旁驰过。一边小楼里的女主人说站在她家阳台上摄影角度好,能拍到全景,但每人要收费五元。对此,我们没有什么兴趣。我们不是摄影爱好者,只是利用相机记录我们的生活和旅程。问起女主人,得知这儿有人来摄影已经十几年了,但只是近两三年来这儿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和交通的便利,越来越多的人渴望在工作之余到处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不是安于自己所在的城市,这其中又以年轻人和退休的老年人居多。数码相机的问世和多种价位的可选择性又让更多人加入到了这一行列。当然,互联网更是像催化剂一样,令相互陌生的人群可以通过虚拟的世界更为方便地交流心灵,然后背起行囊,迈出家门。

岸边渔船上一位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渔夫,一边解着船上的绳索,一边朝我们呼喊,问我们愿不愿意乘他的船到雾中央去,每人20元钱,一个小时20分钟。解开绳索,渔夫又去舀船舱中的积水。这样的小船再坐上几个人还真不让人放心,正当我们在犹豫地盘算着的时候,渔夫已撑起竹竿驶离岸边。待我们下定决心喊他回来,渔夫又让我们去渡口登船,“若是天气晴朗,可是要一百五十块一小时的”。

慢慢地,那船和人隐于雾中,消失在拐角处。雨依旧细细地下着,清爽宜人。蛙鸣声、蟋蟀声、鸟叫声已然湮没。水雾升起又落下,在江面上缓缓地翻滚。江对岸,毛笔用那细细的笔尖在这水墨画卷上勾勒出一排瓦房。下涯村又迎来了生机勃勃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