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的上海周末(下)

第二天早起,决定带小朋友去海洋馆看看。记得去年有同学夫妇来沪游世博,兴致勃勃地本拟好好玩上三天,没想到第一天队伍排下来就不停地抱怨。晚间就餐时我便提议他们去海洋馆,后来送他们走时连声夸赞,一个劲地说比世博会好看多了。

由于之前已经去过两回,自己实在不想再去了,顺便也考考小朋友自己的能力。买了票送进去,告诉他我在出口处等他,出来后打我电话即可。

作为宅男,难得上一次街,抽这顺当跑到正大广场买了件衣服,又去东昌路好好理了个发。看时间差不多了,让小朋友自己进陆角嘴地铁站,告诉他先别上车,我会过去接他。

小朋友比我想象中稍稍强一点,乖乖地在地铁站里等我,直到我从东昌路过来。令我失望的是,逛完海洋馆小朋友似乎一点也不兴奋。我知道他就这幅表情,说不定心里还是乐滋滋的。根据计划,下一站是带他去城隍庙吃小吃。

世博会后上海的交通确是方便了不少。比如这城隍庙,以往地铁是到不了的。看到长长的队伍,再一次放弃了南翔小笼。读书时和上海本地的室友来此,他就告诉我在上海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在城隍庙吃过南翔小笼,每次皆因队伍太长而作罢。来到上海,最令我意外的事就是,有这么多人愿意排上一两个小时队,只为进某家“物美价廉”的饭店吃上一顿。

饭毕照例是逛九曲桥。只是这一次,我决定带小朋友买票去之前从未去过的豫园。话说逛过苏州,豫园这样的园子应该也差不多。只是这一次,我仔仔细细地看了每一处介绍。在小朋友面前得认真一点,应该让他知道来这样的地方不只是欣赏风景,还要体验这里的文化,学习这里的历史。

这个周末恰逢上海书展。虽然小朋友不喜爱读书,我还是决定带他去展览馆体会一下。作为大都市,上海有着小城市无可比拟的文化氛围。也许小朋友不会去看书、听讲座,更不会买书,但我相信去过一次多多少少会带给他一些正面影响。至于影响多少,这只能靠他自己的造化。我特意作此安排,也是希望这个周末能给他展示上海更多的方面,而不仅是作为一个旅游景点。

到了展览中心,正赶上何帆老师新译《批评官员的尺度》签售。整座展馆的观众也比前一天多了许多。无孔不入的黄牛们在酷暑下大声叫卖着门票,我实在不知道这种活动他们能从中收益几何,毕竟排这样的队要不了多久,票也不可能售罄。

听了何老师半个小时讲座,小朋友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的地板上陪我。我知道他不感兴趣,也许将来他也不会感兴趣,但我希望有一天他会感兴趣。如果真有那一天,他会记起这个下午,记起我带他来这个地方。也出于一份私心,我让他多走了许多路,陪我买书签名。

期间还碰到了simoom和kati夫妇,本约好看完书展一起去喝酒的,无奈要陪小朋友,只好爽约。

小朋友似乎走不动了,但他不会说,只会跟着我,这是他的性格使然。相对于双腿,干渴首先逼他张开了口,希望买瓶水喝。我要求他再坚持一会,告诉他在去地铁站的路上给他买,虽然我不确定这段路是否会有超市。

喝完水,再次进入地铁站。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很想回去休息了。但我坚持带他世博园的嘉年华。这是他来沪之前最想玩的,不能因为体力不支而失去这次机会。

买了两张票进园,我决定把自己票里的金额全转到他票上。让他好好玩个够。看到眼前各种刺激的项目,小朋友立即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但最令我失望的是,第一,太胆小,不敢挑价格最贵也最刺激的,他告诉我他怕,这种性格正好和我相反;第二,不愿排队,对那些热门项目,不排队是玩不到的,其中一个项目他排了两次都中途放弃,哥我当年排世博会时估计他是不敢想象了。天黑时走出园外,票中的余额居然还没用完。

玩过嘉年华,小朋友精神好了许多,居然主动提议一起走到附近的较远的地铁站,而不是打黑车,或是乘坐短驳大巴。晚上我决定带他去住处附近的新疆饭店美餐一顿。在我家乡的那个小城市,没有这种餐馆。另一点原因是,自从新疆回来后,我更爱吃新疆菜了。

第二天小朋友就要乘车返乡了,应该让他睡个懒觉好好休息一下子了。晚上决定一起看部电影,问他喜欢刺激一点的,还是有深度一点的。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选择后者。于是,我就挑了部《夹边沟》,边看边给他作简单的解释。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懂,看不懂没关系,这么小的年龄还是看不懂的好,童年的单纯与快乐毕竟是一去不复返的。

早晨起床,帮他刻了光盘,送其上车,叮嘱他回去后好好学习,如果将来的一个学年成绩好的话,再带他去其它城市玩。

闲聊(下)

一个人坐在灵柩边,突然的降温冻得我瑟瑟发抖。门外黑黝黝的一片,远方几颗松树的影子在风雨中摇曳着,若隐若现。其他人忙碌了一夜一天,在我的劝说下皆已入睡。本以为会一个人度过这个不眠之夜,静静地思考一些问题:命运、人生,以及自己的何去何从,没想到Z突然开车过来陪我。

Z是父母的朋友,于我读初中时在父母开的小饭店里做厨师。两家人后来一直保持亲密的关系,直至今天。Z后来又在其它地方做过,自己开过饭店,如今承包了一个学校的食堂,日子过得平平常常,波澜不惊。我问Z为什么这么晚还过来,Z说过来陪陪我。Z上了三柱香,我给他泡上了茶,递了烟。两个男人静静地坐着,似乎无话可说。我催促Z早点回家休息,Z表示睡觉还早。

Z突然提起了我哥哥的女朋友,以及家人的态度。两个人总算聊了起来,这样一个夜晚开始显得不太寂寞。话题又转到我工作的问题,我谈了自己对这份职业的看法,以及将来的打算。不知为何,两人又聊起了中国的历史和现状。我跟他介绍书中所看到的一切,他同我谈电视、报纸上看到的新闻,以及自己的经历。

“现在的人真腐败,白菜市场上只要一块多一斤,他们买进来却要三块多”Z愤愤地说。
“这个很正常,相比于东西吃死人好多了。”
“以前不干这个不知道,现在做了这一行真是太吃惊了。天天还得请这个领导那个领导吃饭”。

这样聊下去没个底,我主动把话题转到Z的儿子身上,谈起孩子教育的问题。Z的儿子成绩不好,现在读初二,据Z称五六门功课加起来才100多分。几年前放暑假的时候我曾给他辅导过数学和英语,数学题意常常理解不了,更不须说解题。Z的儿子喜欢打篮球和网游,性格内向,不愿与人交流,特别是父母,但很懂事,很有礼貌。Z抱怨老婆太宠儿子,自己又没空管,才导致如今这个样子,今晚刚与老婆吵了一架,就跑出来散散心。我建议Z空的时候多陪陪孩子,多与他聊天,尽可能少提他的学习成绩。现在很多大学生毕业后很难找到好的工作,许多收入甚至不及出来打工的,成绩不好不如学一门本领。Z也明白,但担心如今教育儿子已晚。我告诉他真的不晚,等过了二十岁说不定真晚了。我还建议Z有机会带儿子出去旅游,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如有可能就鼓励儿子独自一人来上海找我,培养自立能力。

人生来毕竟是不平等的,相貌有好有差,智商有高有低。但我相信,好的教育能够帮助孩子建立正确的世界观与人生观,发现自己的兴趣与特长,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职业。而如今中国学校的应试教育把所有人都放在一个模子里,差生不仅常受父母责骂,还不讨老师喜欢。什么时候这种教育才会有所改观呢?我想大环境不变,教育再如何改革也是万变不离其中吧。

晚上去宾馆洗澡的路上经过城隍庙。说是其实只是中间摆了三位仙人的像,四周一圈都是商铺,小饭店,培训学校,CD店,桌游店,参差不齐。约五、六年前修建完毕后城隍庙一直没什么香火,回家几次也从未碰到有人过来参拜。商铺的位置也不好,几家店开了关,关了开,完全不像个做生意的地方。

多数商店都已关门,只有几家还亮着日光灯。仙人像前黄色的灯光显得特别突兀,一位中间妇女和一个老人坐在边上小声地聊着天。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我居然对那三尊道像产生了同情,以前来时从未注意过他们的寂寞,于是决定前去上三柱香。

中年妇女立刻站起身来,告诉我这里的菩萨很灵,建议多我买些香和蜡烛。

“城隍庙也喊菩萨?”我不是很懂。
“是啊,城隍爷管各路鬼神的,也喊菩萨。”中年妇女笑呵呵地说,递过来一本小册子。
“南无阿弥陀佛?这不是佛教的吗?”
“没关系的,都一样的,我去天宁寺问过住持,说可以的。”
“原来这样”我若有所思。

“城隍庙在古代一直是很热闹的,老百姓逢年过节都会过来参拜、嬉戏,可惜这里建起来这么多年一直没什么香火,大概是地理位置不好吧。”我临时决定找与这位中年妇女好好聊聊。
“是啊,以前老的城隍庙一直是很热闹的,也在这条路上,你可能不知道,你爸爸肯定知道的”中年妇女看样子很愿意和我聊这个话题。“这两年陆陆续续有些人来参拜,觉得很灵,过来的人就多起来了,在一些节日也会搞搞活动”。
“以前一直没人管,你管这儿多久了?”
“去年八月份开始的,我把两边修缮了一下,添了些必要的物件,顶棚什么的。”
“那之前这个建起来后一直是政府在管吗?”
“政府也不管,物业开发了这个地方不愿管,又没钱给他们,谁愿意义务做个。”
“现在给私人承包挺好的,希望以后能热闹起来。你承包这个需要多少钱啊?每年要上缴给政府多少呢?”问这个问题我真怕对方会担心我看重商机,和她抢生意。
“哦,不是承包的,我是自愿过来的。不需要上交钱,一分也不需要。”
“那为何……”
“我信佛的。”中间妇女笑着说。
“哦”我恍然大悟,“信佛好啊,做善事。”
“对啊,就像这城隍庙,人们来参拜,就会多做善事。”
“人有个信仰是好事,会去做善事了整个社会才会变好。”
“那这里就靠香客买和捐的钱在维护吗?政府不管吗?”我继续问道。
“我也投钱的,年初就投了一万多块把这里修缮了一下。政府不管,我们这里算不上宗教场所,不会出什么事的。”
“为什么要是宗教场所政府才管呢?”我心里想。中年妇女的语气中似乎有一种解释的味道,解释这个地方不会给政府添乱。
“我们曾经按宗教管理条例向政府作过申请,政府派人来考察了一番,说达不到宗教的地步,他们不管。”中间妇女继续说道。
“那请问你是退休了吗?每天都过来这儿吗?”
“不,不会的,我白天还要上班。”
“那白天谁来管呢?”
“这位老师傅会看的,他在白云山上做过多年。”
一旁的老人家笑呵呵地朝我点点头,我向其问了声好,决定在边上的捐款箱里再投十块钱。箱子上的本子打开着,上面几栏登记的基本上都捐了二十元。
“写上你的姓名吧,我们会为你点香求保佑的。”中间妇女看我回身,赶忙说道。
“不用了,没关系的,十块钱而已。我看过《金刚经》才理解真正的佛教,做善事不是为了留名,不求保佑。”
“我都没看过,只看过一本讲妇女打胎的书”中年妇女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你是政府里的人吧?”
“哦,不是,我常年在外面读书,难得回家一次。家就住在附近,路过看看而已。”

手机铃声突然想起,我不得不告辞。望了一眼墙上的放着的东西,似乎是签。
“跟政府说一下,让他们拨点钱维护维护啊!”中年妇女看我转身,还不忘提醒我,似乎不相信我之前所说的。毕竟现在像我这样毫无目的找他们闲聊的人太少了,几乎没有。

从宾馆回来的路上再次经过城隍庙,灯黑人去,只有两支蜡烛还在泛着微光。没有庙门,这是一个开放式的空间。我突然想到,难道夜晚没人来偷这儿的香火吗?看到“随喜乐助”四个字我才意识到,这本来就是让人们行善的地方,这种担忧实属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