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沙与石

敦煌火车站
敦煌火车站

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探出头来,斜斜地射过来一道金光,将火车站大楼上的“敦煌”二字映得熠熠生辉。如潮的人流拥挤着往外涌着,面带倦容却又都兴奋起来,广场上一下子站满了人。出租车司机们顿时来了精神,挺直了腰杆,瞳孔里闪烁出耀眼的光芒,将整个广场照的通亮。

乘通宵列车前对自己体力的担心早已烟宵云散。事实上,天微微发白,那广袤的荒原、远处连绵的沙山与戈壁透过车窗映入眼帘时,整个车厢已热闹起来,残留的睡意在喧闹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时间宛若这急速行驶的列车,奋力加快了脚步,向那沙漠中的绿洲冲刺。

坐在身旁的是一位在兰州工作的敦煌姑娘,告诉我有公交车通往市区、鸣沙山月牙泉风景区和莫高窟。之前看了网上的介绍和地图,皆未提前敦煌有公交车前往各个景点,也许是新近才有的罢。谈起国庆可能迎来的海量游客,姑娘建议若寻不到住宿的地方可到杨家村一带找找农家大院,稍稍便宜一些,将就一宿。

一夜颠簸,阳光再次洒进车窗时,姑娘抬起趴着的身子,睁开惺忪的双眼,望着外头洋溢出谈谈的笑容,转头赞叹道,“马上就要到家了,好熟悉的地方”。

那些长年在外游荡的人儿,有何曾不想念自己的家乡呢?

天色蔚蓝,清晨的凉风里夹杂着沙土的气息。广场上并未见到公交车的身影,也许辰光尚早。游客们扎堆地抢着出租车。对于一个人出游的我来说,自这一刻起,便开启了寻人拼车的旅程。天意作美,昨夜刚离了兰州,一路下起了瓢泼大雨,到了敦煌,却晴空万里,天朗气清。而此时,刚抬起目光,已寻到两个与我一般独自漂游的旅伴。一位来自石家庄,年纪与我相仿;另一位是在兰大读书的南通学生。两人都背着背包,三人合计找了辆车,赶往莫高窟。

一路尘土飞扬,西面是连绵长达七公里的金黄色的鸣沙山,莫高窟便凿于山麓的石壁之上。西面是深褐色的三危山,层层叠叠一大片石山。司机说从自己往上数六代便在敦煌居住。20世纪40年代前政府开始对石窟保护时,此地的居民又怎能想到在市区东南二十五公里处会有这样一座宝藏呢?

俄而车已到了莫高窟。

九层楼
九层楼

关于莫高窟地名的来源,没有确切的考证,导游称有好几种说法。日本作家陈舜臣在其游记《敦煌之旅》一书中猜测可能与梵语有关,“莫高”两字的读音和梵语中的Moksa(意为解脱)相近,并且提到在招待所的一角竖有莫高窟碑,其上文字漫说梵语和藏族,还刻上蒙古文字,因而推测语源之远。曾在敦煌研究院工作,现为文化部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的萧默在其回忆录《一叶一菩提》中称,莫高窟古称漠高窟,意指荒漠高处的佛窟,当地的群众一般称其为千佛洞,写文章时才使用“莫高窟”这个名字。

窟的东面是一条名为大泉的河滩,最宽处不到百米,干涸的河床曝晒于日光之下,只有些涓涓细流,两岸各种上了一排杨树,东面的树叶已经发黄,西面仍是郁郁葱葱。走过横跨于河上的大桥,便进入绿树成荫的景区了。萧默上世纪六十年代来此工作时,仍无此桥,应是文革后所建。桥头立着一座大牌坊,上书“石室宝藏”,历史倒是比桥更长,建桥后窟区的入口方改于此。

双肩包和相机都不能带入景区,须寄存在检票口外的管理室。很多洞窟在政府保护前暴露于阳光之下,年代久远的壁画损坏严重。不对方开放时,一般洞窟都紧锁其门,避免光线的进入和氧化。游人须带着手电方能看清窟内石像与壁画,拍照更是严禁的。景区管得很严,甚至在窟外拿着手机拍摄风景也会被保安喝止。

莫高窟始肇于前秦,先后被纳入北凉、西凉、北魏、西魏、北周、隋、唐、吐蕃、归义军(唐)、西夏、元、明、吐鲁番、清、民国的版图。部分洞窟因结构或地震的原因塌方倾圮已埋入地下,现在保留下来的有735个,其中有壁画和塑像的共492个。元代后就此地就未开凿过新洞窟,明时闭关锁国,敦煌已属关外,几无人居住。清时多在老窟内建新塑像或是重绘原有的壁画。文革前夕敦煌研究院为纪念建窟1600周年,曾筹备在第143窟新设一座“新洞窟”,中央塑一座最高领袖像,配以浮雕或壁画表现开国功臣的革命历史,辅绘广大劳动人民展望美好的共产主义愿景。所幸这一议案后来被搁置,否则文革兴起,随着国家领导人逐个被打倒批斗,研究院的先驱们必然凶多吉少。

从入口处举头望去,崖上洞窟有如蜂房鸽舍,鳞次栉比。据闻平日只开放五至六个,遇到国庆这种假日,会开放十二到十四个。听说最好的两个洞窟是不对外开放的。这一日可供参观的有十四个,买了门票可在两条路线中任选一条,每条可参观十二个。开放的洞窟前插着绿色或蓝色的旗子。每位游客进入景区时发一圆形粘纸贴于胸前,或绿或蓝,从颜色上便可知选择了哪条路线。每座洞窟前,由导游根据窟的大小安排固定的人数同一批次参观,小者可容二三十人,大者可纳上百人。

后来粘纸掉落,参观完十二个洞窟后又折了回来,混入了另一种颜色的队伍。

莫高窟
莫高窟

导游多为女性,也有少部分男性,每人右手握着麦克风,左手拿着手电,耐心地像游客们介绍洞窟的历史、塑像与壁画的含义。北魏和唐代的洞窟顶端多为覆斗型结构,易分散顶端的压力,因而保存得也较为完好。这个时期的塑像和壁画多端庄华美,颜色以蓝色或红色为主色调,艺术价值较高。北周、西夏的几个洞窟相对较为简单,风格也略有差别,但总体来说也有很高的观赏价值。氧化严重的壁画里,人物的肉色皮肤已变为黑色或灰褐色,但勾勒的线条仍很明显,栩栩如生。在清代重修的洞窟里,原先的壁画被覆盖重绘,又添至了新的塑像,甚至有一些道教人物。清代的风格为蓝、绿、白三色,人物造型也很普通,最为俗气,当然也最无艺术价值。

按路线依次参观,第二个是第16窟,导游提到通道右首有一耳室第17窟里本藏有经卷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赫赫有名的藏经洞啊。本觉得莫高窟出于保护的目的仅开放了那么少的洞窟甚为可惜,现在方知景区给出的都是几个很有代表性的洞窟。一路上看到部分洞窟虽然锁着门,但通过门窗缝隙观察到内部景况,室小简陋,也确实没有开放的必要。

16窟的对面是一座小型的博物馆,以照片和文字的形式介绍莫高窟的历史,也包括一些经卷文物。关于藏经洞的历史,有发现藏经洞的王元箓道士,以及前来盗取经卷、壁画与彩塑的斯坦因、伯希和、华尔纳等人的照片。关于这段历史,大体上国人都是一律谴责西方这些探险家、考古学家的破坏行为的。但在此之前,也没人把这些文物当做宝藏,经卷被视同废纸,壁画也是任人刮取,为了通行方便,洞窟间被随意开凿通道,毫不顾虑可能带来的坍塌风险。直到伯希和在北京公开展出时,莫高窟才引起了国人的注意,促使晚清政府重视。虽如此,藏经洞中的经卷在运往北京的途中也只是用草席遮盖,大车拉运,一路上又被大小官员雁过拔毛,任意破坏,部分还被卖到国外。至于王道士本人,当然不能对其觉悟有多高的要求,那些探险家们仅仅用日用品就换走了不少文物。甚至国画大师张大千,也是随意在壁画上题字编号。当时的国人是没有任何保护意识的。

运往欧洲的部分文物也在路途和战火中遗失、毁坏,一些洞窟在文革中还遭到了破坏。无论如何,这都是国家和人类的巨大损失。只能祈愿这个世界和平稳定,少些纷争动乱。

历史照片
历史照片

从博物馆的历史照片上可以看到清末民初莫高窟的情景。风沙倾蚀,栈道简陋,草苔丛生。对比之下,经过历次工程加固和修缮,如今的景区整齐洁净,不得不感谢以常书鸿老先生为先驱的敦煌研究院工作者们。

向导游问起,哪些洞窟可以看到当年因白俄军队在洞内生火做饭而熏黑的壁画,导游只能微笑地表示,这些不对外开放。

待到参观100号洞窟北大佛和130号洞窟南大佛时,游人已多了不少,在室外等待的时间也长了许多。为了加快行进速度,导游在外头给游客先行讲解,进入洞窟后再快速通过,少做停留。

国庆长假便是如此,庆幸自己下了火车就赶了过来,没有先去市地找落脚之处。住的地方,总规是可以找到的。若是在景区碰到大批量的旅游团,那真是糟糕透顶,游兴全无。

工作人员也是十分辛苦。谈起导游,联想起前日在兰州城中的闲逛,和同伴皆认为到了敦煌始知兰州无美女,似是兰州的美女都被挖到莫高窟来了。后来在兰州与大仙提及此事时,大仙道出缘由,原来我没有去兰州美女常出没的地方。

从南面的九层楼处出了景区,原来这里也是一个入口,从此进入便选择了另一条路线。九层楼为清代所建,倚崖而立,高30多米,内有大佛,如今已是莫高窟的标志性建筑。

艳阳高照,天晴无云,大批游客正在向景区涌来。大泉河的对岸,却是游人寥寥。远处四五里外是褐赤色的三危山。这一景点称为“三危揽圣”,徒步穿越须花一天时间。“三危”的名字,一般认为来自于《尚书》中的“窜三苗于三危”。《史记》中也有提到舜“迁三苗于三危,同于西戎”。

远方有一姑娘独自徒步朝着三危山的方向行去,同伴提议是否可以叫上她一起拼车回市区。三人缓缓地向前走去,却发现距离越拉越大,那姑娘脚程极快,人影竟越来越小了。

正在拍照,突听一同伴大声喝了句“I LOVE YOU”,正思忖当下的年轻人怎如此开放,才发现对面沙坡上有人用石块摆出了I、心形、U的形状,搏得三人开怀大笑。

三危山
三危山

心下想若是再这样前行,荒荒莽原上前方的小姑娘必误以为我三人不怀好意。遂大声喝道,“小姑娘,要不要一起拼车”。小姑娘倒也开放,隔空回音,却听不甚清楚。小姑娘便停下脚步,我三人也下了斜坡。

小姑娘是在北京的读书的研究生,告诉我们有公交车可回市区,提议四人可拼车走玉门关、雅丹魔鬼城。此次行程,本想走孟柯冰川,但一人出游,无人拼车是极不方便的,心下计议明日改游玉门关亦可。先前拼车的石家庄朋友当晚须赶去瓜州,再乘火车往吐鲁番去。小姑娘提议晚间回青年旅舍可再寻一人。

第二天由玉门关回城的路上,司机告诉我前去孟柯冰川包车需800元,去的人很少。而雅丹魔鬼城包车仅需这一半的价格。

烈日炎炎,时间已是午后。四人决议先回市区吃了午饭,我和兰大的学生也好寻一间旅馆下塌,之后再去鸣山沙月牙泉。

拖旅伴拍了张背影用于头像,往后上网改为用真人照片。

远眺

新疆游小记(二)

去吐鲁番的前夜,乌鲁木齐久违地下了场大雨。不似江南,在这座干燥的城市,仿佛人人都喜欢夏天的雨,在雨中徜徉成了一种难得的乐趣。雨停后衣服干得很快,整座城市也洗净了许多,酷暑顿消,心情也变得格外轻松。

清晨,天空刚微微地吐露出一点亮光,我们便已驾车上路。整个城市寂静无声,多数居民们在整整忙碌了一周后,尚在自家床上美美地回味着昨夜那一场甜梦。小雨未歇,凉风习习,车子很快穿过这片城区,驶入茫茫戈壁。

吐鲁番离乌鲁木齐不远,路上会经过两处风力发电站。一座座风车在浓浓的黑云下高耸,很是状观。站立其侧,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地渺小。身上只穿了件短袖T恤,冷风飕飕,浑身不住地颤抖。这个时候只有望梅止渴般地安慰自己,到了吐鲁番就热了,不穿外套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每座风车上都印有“华能集团公司”,不禁让我想起了公司的前老总,以及前老总的爹。

海拔不停地降低,公路旁到处一座座低矮的沙土山从眼前飞驰而过。相比于天池,这儿西域的特色显得是那么的浓烈,真恨不得能跳下汽车,摄下眼前的这一切,一路走到叶鲁番。

终于,我们进入了祖国海拔最低的城市。

抵达坎儿井时,天已放晴,艳阳高照,但温度却相当地宜人。感谢老天,及时来雨,又适时地收走。

当地居民引天山雪水入此低洼之地,然而吐鲁番常年高温,水在烈日蒸烤之下,会大量挥发。因此开掘地下沟渠,至目的地再从地表打井取水,故名坎儿井。

交河故城,听门卫说最多半个小时就能出来。一来空荡荡的一片,整个人暴晒在太阳下无处遮荫,二来这种沙土建筑,重重叠叠,走多了也无新意。刚行至木栈道入口,便看到两位中年妇女在争执着行李,一个坚持要求回去,认为眼前的景色看过即可,没必要再走下去;一个觉得花了这么多钱买了张门票,刚来即回,太过可惜。天哪,才走了十分钟就离开吗?虽然眼前一片片黄土,但难得来一回,那位想走的大妈不觉得可惜吗?

事实上,我和我的同伴足足在里面兜了两个多小时。我们中途便已离开官修的栈道,深入无人区。大小佛寺,墓穴,岂能轻易放过?直至峭壁边缘,空荡荡地原野上只有我们二人。回程才发现,栈道只有整座故城的四分之一左右,而多数游人,仅仅至彼而返。

感谢老天,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热。

离开交河,直奔火焰山,气温顿时升高几分。听说《西游记》中火焰山一段便在此处取景。若是没有这部电视的话,这个地方估计也成为不了旅游景点吧。光秃秃地一座山,别无其它。竖着一杆人造“金箍棒”,上面显示着地表温度。山前并排立着唐僧四师徒及牛魔王的雕像。当地人牵着骆驼向游客们不停地吆喝着……

葡萄尚未成熟,我们放弃了葡萄沟,最后选择去千佛洞。在伊斯兰教传入西域之时,洞穴里的壁画被破坏迨尽,残留地壁画上,每尊佛像皆被挖去双眼。我不禁想,若是这块土地上的人民还是信仰佛教该有多好啊。

一位维吾尔老大爷手里拿着冬不拉(是叫这名吧?)坐在屋檐下,主动邀请我们弹上一曲。我问其是否可以拍照,他点头称是。走在新疆,真不敢随便乱拍照,万一维吾尔人误以为我不尊重他们,那真不是好玩的。好在,此次新疆之行碰到的维吾尔人都很和善。也许下次应该去南疆走走吧,我想。

拍完照,老大爷缓缓地拿出一张残疾证。虽然语言不通,我只会用维语说“你好”、“谢谢”等简单用语,但肢体语言我猜测肯定是全世界通用的了,立刻掏出五块钱,对其表示感谢。

开放的佛洞不多,出来尚有时间,我们决定去爬附近的一座沙山。虽然不高,但真是又陡又滑,相机和鞋子中都灌入不少细沙。刚开始还能站立,及至后来,只能手足并用。快至山顶,上面骑着骆驼的游客居然还为我们喊加油。

两个维吾尔小伙子上来鼓动我们骑一把骆驼。说实话,骑骆驼这玩意还真是诱惑,毕竟之前从未体验。一番讨价还价后,我们决定多花点钱,翻过一座山头。因为两个小伙子告诉我们山那头是《西游记》拍摄的地方。

骆驼真比想象中的高很多,坐在上面不停地抖动着,真是比骑马难受多了。如此酷暑之下,骆驼显然也累了,不愿爬坡。维吾吾小伙子不停地用鞭子抽着前面那匹骆驼的臀部,每抽一下,我这边就哀吼一声,真是听之悲悯,于心不忍。

翻过山头,下地休息。两腿早已麻木,下骆驼时险些摔跤。两匹骆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跪趴在沙地上,驼峰间的坐垫早已湿个尽透。

两个维吾尔小伙子碰到我们两位愿花钱的主顾显得特别开心。主动要求拿过我们的相机给我们拍照,怕我们不放心,嘴里不停地说着“我们会拍,来,骑上去拍几张”。回来后查看相片,发现会拍和我这种刚入门的还真有点距离……

最令人开心的是两个维吾尔小伙子居然自娱自乐起来,不停地给对方拍照,摆出各种姿势。难道他们不知道拍完后自己未必能看到照片吗?还是想把自己的英姿留给到此一游的我们?他们不用聊天工具,回去后照片不能传给他们。我们只好记下地址,答应回去后把照片刻盘再寄过来。

两个小伙子就住在附近的村子里,平日里的工作就是牵着骆驼接待游人。本来两个人让我们先付一百块,下山后再付其余的钱给他们老板,没想到后来一个电话老板就识破其中玄机。是他俩太老实了吗?我不知道。虽然我们答应他们尽力配合,不说出去,但最后还是没让他们拿到属于自己的零花钱。

回程路上,我那头骆驼在平地上居然打了个趔趄,差点把我掀翻下来,要知道我当时坐在上面正拿着相机准备拍照啊。导游只好讪讪的解释这只骆驼有条腿受过伤。

怪不得颠伏得这么厉害。回头看走过的脚印,明显深一排,浅一排。

中途镜头盖还滚落山下一次,好在捡了回来。可能是里面进沙的缘故。

相较于上山,下山真的是暗暗叫苦。整个身体扶着前面的驼峰,成45度倾斜状,随时都有被颠下来的可能,臂部磨得实在难受。正当我努力地忍受着时,同伴终于喊了出来,“让我下来吧!”

“没关系,马上到了”维吾尔小伙子居然还乐呵呵地说着。
“再不下来就要摔下去了!”
“真的要下来?现在下来收费还是一样的啊!”

维吾尔小伙子真是纯朴的可以。

骑完骆驼,发现走路真的是一种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