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行(八)

端午节,窗外下起许久不见的瓢泼大雨,气温骤降。一个人宅在房间,连续两天没有上班,似乎有些不习惯。母亲打来电话,提醒我中午十二点不要出门。抬头朝窗外望了望,依旧是车水马龙。多少人还记得这古老的风俗?会在家门口的地面上画上箭,会喝一点雄黄酒?

夜暮刚落,风雨少歇。犹豫了一番,还是出门买了两个粽子,多少年没在家过端午了?

距云南之行已经一个月,回忆也该至此告一段落了。

最后一天。

玉龙雪山是丽江各民族心目中的圣山。前往风景区的路上,导游告诉我们丽江人民最为感谢的有两人,一是毛主席,二是张艺谋。毛主席解放了中国人民,张艺谋导演的《印象丽江》则让全国人民更深刻地认识了丽江,了解了丽江的文化。这是真的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们马上要去观看《印象丽江》前导游的解说词。

“我觉得非常好看,如果你不这样觉得,说明你没看懂,不理解丽江人”说到这儿,我们的胖金妹似乎有些激动。

也许当地人真得很喜欢这种表演,不仅好看,还能增收。至于我,对老谋子这种千篇一律的集体舞没有丝毫感冒。若不是跟团,肯定不会掏钱来看《印象丽江》。若真要了解丽江,还不如找个丽江的农村住上几天,与当地人聊一聊,体验一下真实的丽江。

据同行的人介绍,97年她刚来丽江时,恰逢大地震之后,那时还是骑马上玉龙,沿途颇有趣味,而现今则换成了索道。索道,索道,于我而言索然无味。何况考虑到海拔高度,同伴只选择了到半山腰的小索道。也许下一次我再次来云南之时,会去全程爬一爬梅里雪山。只怕到那时,梅里也会被人工修饰一番,失去了大自然的风韵。

云彬坪,海拔3100米,游人如织。在这里,我寄出了此行的第三次明信片。

离开玉龙,前往山麓的玉水寨,丽江之源,介绍东巴文化的风景区。导游告诉我们,这是纳西族原始的宗教,现在纳西族人多数信仰藏传佛教,少数还信仰着东巴教。当得知导游也信藏传佛教时,我饶有信致地问她念过什么经,有何忌讳。小姑娘略带尴尬地告诉我只是为自己寻找一种信仰而已,并没有什么戒律。

“那有没有信仰还有什么区别呢?”我追问到。
“当然有啊,没信仰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导游愤愤地表示。
“举个例子?”我似乎在刻意地引导,我希望聊一聊这方面的话题。
在我的一再要求下,小姑娘表示,有些当官的没有信仰,就什么坏事都敢做,什么钱都敢拿,所以必须有一个信仰。
我朝导游笑了笑,我知道在大庭广众之下,聊到这里可以了。

建国前三十年,举国信仰的是共产主义,不怕吃苦,甘为他人,虽然过得贫苦,却有着心灵上的追求与美好的向往;而如今,全国人民似乎进入了一种虚无的心理状态,没有信仰,取而代之的是金钱、权力。有权有势者看不起弱势群体;穷困潦倒者亦自以为卑,这是多么可怕的一种状态!旅游也许给丽江人民带来了更高的收入,给他们带来了物质上的享受,让他们有机会与外部世界的人接触,但同时也在侵蚀着他们的信仰。

何况,旅游经济真正让每一个丽江人都过上了更好的生活吗?旅游业的兴起,与之伴随的是物价、房价的提升,而真正在古城里做生意的多不是本地人。将来总有一天,旅游资源会被开发殆尽。届时,生意人可以转战他处,而丽江人又该如何来面对新的转型呢?

我们的最后一站是束河古镇。与丽江古城不同,这里的气息还带着纯朴的味道,开发商只是刚刚开始腐蚀这一片原始的土地。这里还真正住着人家,有田、有井、有溪。游客还很少,还可以静静地在这儿驻足,观赏周围的一切,呼吸新鲜的空气。但是不远的将来,这一切也许都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外商、店铺、客栈、餐馆、酒吧……以及随之而来的匆匆人流。


这位老人看到我在拍他,立刻摆好姿势。按完快门,走到身旁,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微弱的词语,“给点钱、给点钱,我已经87岁了”。87岁,我立即想到刚刚过世的爷爷,毫无犹豫地掏出了钱包。

这里还有街头艺术家。虽然客人很少,但可以在绿荫下享受一分宁静。

人子生活馆,一群为了追寻理想生活的义工。年轻的帅哥和美女轻轻地弹唱,两人眼中都充满着忧郁的色彩。未经允许,没有拍照。听完两首歌,我决定买一张他们原创的唱片。

夕阳下高高矗立在丽江街头的毛主席像,也许他还矗立在很多丽江人的心中。(完)

闲聊(下)

一个人坐在灵柩边,突然的降温冻得我瑟瑟发抖。门外黑黝黝的一片,远方几颗松树的影子在风雨中摇曳着,若隐若现。其他人忙碌了一夜一天,在我的劝说下皆已入睡。本以为会一个人度过这个不眠之夜,静静地思考一些问题:命运、人生,以及自己的何去何从,没想到Z突然开车过来陪我。

Z是父母的朋友,于我读初中时在父母开的小饭店里做厨师。两家人后来一直保持亲密的关系,直至今天。Z后来又在其它地方做过,自己开过饭店,如今承包了一个学校的食堂,日子过得平平常常,波澜不惊。我问Z为什么这么晚还过来,Z说过来陪陪我。Z上了三柱香,我给他泡上了茶,递了烟。两个男人静静地坐着,似乎无话可说。我催促Z早点回家休息,Z表示睡觉还早。

Z突然提起了我哥哥的女朋友,以及家人的态度。两个人总算聊了起来,这样一个夜晚开始显得不太寂寞。话题又转到我工作的问题,我谈了自己对这份职业的看法,以及将来的打算。不知为何,两人又聊起了中国的历史和现状。我跟他介绍书中所看到的一切,他同我谈电视、报纸上看到的新闻,以及自己的经历。

“现在的人真腐败,白菜市场上只要一块多一斤,他们买进来却要三块多”Z愤愤地说。
“这个很正常,相比于东西吃死人好多了。”
“以前不干这个不知道,现在做了这一行真是太吃惊了。天天还得请这个领导那个领导吃饭”。

这样聊下去没个底,我主动把话题转到Z的儿子身上,谈起孩子教育的问题。Z的儿子成绩不好,现在读初二,据Z称五六门功课加起来才100多分。几年前放暑假的时候我曾给他辅导过数学和英语,数学题意常常理解不了,更不须说解题。Z的儿子喜欢打篮球和网游,性格内向,不愿与人交流,特别是父母,但很懂事,很有礼貌。Z抱怨老婆太宠儿子,自己又没空管,才导致如今这个样子,今晚刚与老婆吵了一架,就跑出来散散心。我建议Z空的时候多陪陪孩子,多与他聊天,尽可能少提他的学习成绩。现在很多大学生毕业后很难找到好的工作,许多收入甚至不及出来打工的,成绩不好不如学一门本领。Z也明白,但担心如今教育儿子已晚。我告诉他真的不晚,等过了二十岁说不定真晚了。我还建议Z有机会带儿子出去旅游,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如有可能就鼓励儿子独自一人来上海找我,培养自立能力。

人生来毕竟是不平等的,相貌有好有差,智商有高有低。但我相信,好的教育能够帮助孩子建立正确的世界观与人生观,发现自己的兴趣与特长,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职业。而如今中国学校的应试教育把所有人都放在一个模子里,差生不仅常受父母责骂,还不讨老师喜欢。什么时候这种教育才会有所改观呢?我想大环境不变,教育再如何改革也是万变不离其中吧。

晚上去宾馆洗澡的路上经过城隍庙。说是其实只是中间摆了三位仙人的像,四周一圈都是商铺,小饭店,培训学校,CD店,桌游店,参差不齐。约五、六年前修建完毕后城隍庙一直没什么香火,回家几次也从未碰到有人过来参拜。商铺的位置也不好,几家店开了关,关了开,完全不像个做生意的地方。

多数商店都已关门,只有几家还亮着日光灯。仙人像前黄色的灯光显得特别突兀,一位中间妇女和一个老人坐在边上小声地聊着天。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我居然对那三尊道像产生了同情,以前来时从未注意过他们的寂寞,于是决定前去上三柱香。

中年妇女立刻站起身来,告诉我这里的菩萨很灵,建议多我买些香和蜡烛。

“城隍庙也喊菩萨?”我不是很懂。
“是啊,城隍爷管各路鬼神的,也喊菩萨。”中年妇女笑呵呵地说,递过来一本小册子。
“南无阿弥陀佛?这不是佛教的吗?”
“没关系的,都一样的,我去天宁寺问过住持,说可以的。”
“原来这样”我若有所思。

“城隍庙在古代一直是很热闹的,老百姓逢年过节都会过来参拜、嬉戏,可惜这里建起来这么多年一直没什么香火,大概是地理位置不好吧。”我临时决定找与这位中年妇女好好聊聊。
“是啊,以前老的城隍庙一直是很热闹的,也在这条路上,你可能不知道,你爸爸肯定知道的”中年妇女看样子很愿意和我聊这个话题。“这两年陆陆续续有些人来参拜,觉得很灵,过来的人就多起来了,在一些节日也会搞搞活动”。
“以前一直没人管,你管这儿多久了?”
“去年八月份开始的,我把两边修缮了一下,添了些必要的物件,顶棚什么的。”
“那之前这个建起来后一直是政府在管吗?”
“政府也不管,物业开发了这个地方不愿管,又没钱给他们,谁愿意义务做个。”
“现在给私人承包挺好的,希望以后能热闹起来。你承包这个需要多少钱啊?每年要上缴给政府多少呢?”问这个问题我真怕对方会担心我看重商机,和她抢生意。
“哦,不是承包的,我是自愿过来的。不需要上交钱,一分也不需要。”
“那为何……”
“我信佛的。”中间妇女笑着说。
“哦”我恍然大悟,“信佛好啊,做善事。”
“对啊,就像这城隍庙,人们来参拜,就会多做善事。”
“人有个信仰是好事,会去做善事了整个社会才会变好。”
“那这里就靠香客买和捐的钱在维护吗?政府不管吗?”我继续问道。
“我也投钱的,年初就投了一万多块把这里修缮了一下。政府不管,我们这里算不上宗教场所,不会出什么事的。”
“为什么要是宗教场所政府才管呢?”我心里想。中年妇女的语气中似乎有一种解释的味道,解释这个地方不会给政府添乱。
“我们曾经按宗教管理条例向政府作过申请,政府派人来考察了一番,说达不到宗教的地步,他们不管。”中间妇女继续说道。
“那请问你是退休了吗?每天都过来这儿吗?”
“不,不会的,我白天还要上班。”
“那白天谁来管呢?”
“这位老师傅会看的,他在白云山上做过多年。”
一旁的老人家笑呵呵地朝我点点头,我向其问了声好,决定在边上的捐款箱里再投十块钱。箱子上的本子打开着,上面几栏登记的基本上都捐了二十元。
“写上你的姓名吧,我们会为你点香求保佑的。”中间妇女看我回身,赶忙说道。
“不用了,没关系的,十块钱而已。我看过《金刚经》才理解真正的佛教,做善事不是为了留名,不求保佑。”
“我都没看过,只看过一本讲妇女打胎的书”中年妇女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你是政府里的人吧?”
“哦,不是,我常年在外面读书,难得回家一次。家就住在附近,路过看看而已。”

手机铃声突然想起,我不得不告辞。望了一眼墙上的放着的东西,似乎是签。
“跟政府说一下,让他们拨点钱维护维护啊!”中年妇女看我转身,还不忘提醒我,似乎不相信我之前所说的。毕竟现在像我这样毫无目的找他们闲聊的人太少了,几乎没有。

从宾馆回来的路上再次经过城隍庙,灯黑人去,只有两支蜡烛还在泛着微光。没有庙门,这是一个开放式的空间。我突然想到,难道夜晚没人来偷这儿的香火吗?看到“随喜乐助”四个字我才意识到,这本来就是让人们行善的地方,这种担忧实属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