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尘与土

去莫高窟的路上,出租车司机向我们兜售《读者》杂志。原来甘肃省旅游局在这期的《读者》上做了广告,凡上面列有的景区,凭该期杂志门票皆为半价。司机开价三十元,当时没在意,回来时又听路人说起,方知是真。

乘公交车回市区,下车时司机以十五元的价格卖给我们一张旅游广告券,效力等同于《读者》,有效期至年底。看了上面的景点,我打算去的只有鸣沙山月牙泉景区。

敦煌的特色饮食当属驴肉黄面和杏仁水,听说正宗的驴肉黄面只有一家。一行人饥肠辘辘,也顾不得寻找,到了沙洲夜市,随意走进一家饭馆,胡乱着将就一下中饭。

本以为是汤面,没想到上来是拌面,囫囵吞枣,也没尝出什么味道。

鸣沙山
鸣沙山

敦煌市中心位于沙洲镇,虽然比建国初期街道仅东西两个十字扩张了不少,却还是偏小,市区内基本步行即可。最繁华的地段当属沙洲市场,午时烈日当空,尚看不出热闹的景象。饭后便和来自石家庄与兰大的两位兄弟找寻落脚之处,待晚些再前去月牙泉。

据闻小小一个市区有上百家宾馆,但国庆期间却是处处爆满,价格也是高得离谱。第二天去玉门关的路上,司机告诉我们去年十一时,许多游客找不着下塌之处,就在网吧过夜。计议之下,忆起前晚列车上那个敦煌女孩推荐的杨家桥附近的农舍,便决计去那儿找找。

杨家桥全称杨家桥乡,沿着敦月路一直南下便可抵达,也是通往雷音寺和月牙泉的必经之路。出了市区,四周渐渐的荒芜起来。向东跨过一座小桥,在路人的指引下,到了杨家桥乡。遍布尘土的道路两旁,一座座一至两层的小楼整齐地伸向远方。一些农家仅提供餐饮农家乐,少数农家提供住宿。床铺是大大的炕,可供两三人同睡,价格在一百至一百五十元间,洗漱却很不方便。说好一家,答允当天晚间住客退了房舍便可前去。

通往鸣山山月牙泉景区的道路旁齐齐地种上了两排杨树,在空旷的视野中挺拔威武。游人成群结队地向前涌去,地面上缓缓地移动着团团黑影。沙山矗立在不远的道路尽头,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眼前,毫无过渡的征兆。一条长长的细线,上黑下红,在山脊上徐徐向上挪移。远观似在山脊的一排杨树,在风中摇曳。行至近前,方才发现是爬山的游人,脚上扎着红色的布套鞋,仿佛一串正在搬家的蚁群,在赤炎下翻越着这座山岭。

鸣沙山顶
鸣沙山顶

鸣沙山本无生气,人的到来让这里翻腾起生命的气息。穿过景区大门,一幅宽阔的画幕陡然出现在眼前,整座景区宛如一个巨型游乐场,热闹非凡。山脊上登山的人群紧紧相随;山脚下驼队昂首阔步,在铛铛的响铃声中向斜前方缓缓前行,绕道上山;湛蓝的天空中时而掠过一架架滑翔机,消失在山背之后又隆隆地驶回。

红色的布套鞋十元一双出租,穿上以防细沙渗入鞋子。爬至半山腰,也学一些游客脱去鞋袜,赤脚登山。虽然行走难度高了不少,却有着一股说不出的舒爽,犹如脚底按摩一般。有许多网友推荐到了鸣山沙可以省去十元钱的租鞋费,体验下来,觉得租一双还是很有必要的,山麓驼屎四散,能起到很好的保护作用。

静静地憩于山顶,整个敦煌置于眼下,似桌布上的一座模型。远方一望无垠,沙山连绵起伏,而这里仅是茫茫荒漠中的一小片绿洲。滑翔机呼呼地从头顶上擦过,四周间或欢腾起一阵惊呼。朝飞机离去的方向眺去,便是月牙泉。

一路上几位游人疑惑地提起,月牙泉大约早就没水了吧。站在山头,不远的山脚是一弯碧绿的月牙形小湖。岸边满满地种上了芦苇,几座亭宇楼阁矗立一旁,与我们一起等待着夕阳落山,在日光下忽明忽暗。

四架滑翔机齐齐地自一座山头呼啸而出,在高空中摆出各种造型。这大概是每日即将结束的告别演出吧。

石家庄的兄弟赶晚上的火车远赴新疆,匆匆地先行告别。我和兰大的小朋友也决定离开,原先看日落的计划作罢。晚上的住宿尚未定下,背着沉重的行李走了一天,我们都需要好好地休息。

 

月牙泉
月牙泉

离开敦煌的火车上,听坐在对面的小姑娘说,我们走后半小时,天空上漂来一片黑云,在她们久久等待的心头上掩上了一块黑布。

傍晚的沙洲夜市闹腾了许多,空地上坐满了游客。我和兰大的兄弟也放开肚皮,点了啤酒与烤肉,在夜幕刚刚降临时把自己搞得微醉,看着身边攒动的人群涌入涌出。

我需要找一个地方洗澡,算日程我不知道错过了这晚下一次洗澡会是什么时候。说服了兰大的兄弟与我一起分摊房费,入住了劳动宾馆的最后一个标准间。

清晨再起时还是黑通通的一片,借着手机上的地图去找住在敦煌国际青年旅舍的北京小姑娘,前晚她在旅舍又找到一个独自出游的东北小女孩,四个人可以一起拼车去雅丹。

小城静地可怕,只有几家房子亮着点点灯光,在黑暗中明灭。时辰尚早,在路边吃了碗牛肉面。这几乎是一整天中最正确的决定。后来我只在傍晚赶火车前吃上了一个肉夹馍。

国际青年旅舍网站上敦煌的青旅只有两家,一家是位于月牙泉景区旁的风沙国际,另一家就是我们会合的地点敦煌国际。夜色下看不甚清,闯入了敦煌国际隔壁的一家旅舍,里头一位大娘正在幽暗的灯下和着面团。一问方知这家名叫敦煌民族青年旅舍,无怪乎外墙的景色朦胧下不似网上的照片。原来有很多青旅尚未加入国际青旅联盟,郎木寺有名的旅朋青年旅舍也是如此。

雅丹魔鬼城
雅丹魔鬼城

出租车急驰在荒漠中唯一的一条公路上,司机告诉我们这条路是专为雅丹魔鬼城修的,路的尽头出了敦煌,进入沙漠,便是闻名的“死地”罗布泊了。天慢慢地发白,与几辆回程的出租车迎头相遇,这应该是早早包车前来拍晨曦的游客吧,司机说他们是凌晨四点出发的。

去魔鬼城必须买上一张玉门关、汉长城等景点的联票,谁让公路只此一条呢?司机拉着我们直奔魔鬼城,回来再赴玉门关。待我们出魔鬼城时,入口处的大巴前已排起了长龙。游客们个个在烈日下晒得大汗淋漓,又不得不耐心等待。

雅丹魔鬼城是国家级的地质公园,所有游人需乘车景区内的大巴,在指定的地点停车拍照。这种游览方式与去年曾去的普达措国家森林公园如出一辙。虽牺牲了游客的自由度和体验感,却是对景区一种很好的保护。

大巴的游览路线位于景点的北区,共停留六处。前五处驻留五至十分钟不等,最后一处留给游客一个半小时自由游玩。有兴趣的游客也可以包一辆四百或六百的吉普前往尚未开发的南区。

“雅丹”出自维吾尔语,意指陡峭的土丘。事实上,历经千年风蚀,星罗棋布的土丘早已不再陡峭,支离破碎地遍布于原莽之上,形态各异,沟壑纵横,蔚为壮观。

稍做休憩,和同伴包了一辆吉普,前去南区。相较于北区指定的几个地点,南区可谓美不胜收,我等也不虚此行。

苍凉大地上人烟稀少,急行的吉普车后拖起长长的一串尘烟。人迹罕至,空旷的原野越发显得神秘莫测。尘土中一座座土丘在历史长河中岿然不动,千年宛如一日。谁曾来过?谁又离去?脚下足印只是大千世界、漫漫世间的一粒微尘,吹过一丝风沙,阖上一抔细土,便已湮灭。

蜥蜴
蜥蜴

汉长城在玉门关西北约五公里处,由一层红土一层沙土堆砌而成,使用至西凉时废弃。如今的汉长城只余300米,四周被铁丝网围住以防游人攀援。景点的介绍上称之“如龙游瀚海,周围烽燧、积薪遥相呼应”,站在近前,却完全看不出这种气势。破壁残垣只是哀怨地向参观者述说着历史的变迁。

汉长城附近的沙地上,稍加留意便能发现行走如飞的微型蜥蜴,肤色与大地同。如其匍匐不动,是断难发现的。在此般恶劣的环境下生存,着实佩服这种蜥蜴生命力。然其一生想必不会长久,若有前世的记忆,轮回之下只能远望长城逐渐地老去。

玉门关的前竖着一座石碑,上书唐代王之焕的《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然而,唐代时玉门关在敦煌以东,骑马约三、四天行程。现在这座玉门关位于敦煌西北,当是汉代玉门关所在之处。《汉书·地理志》记载,玉门、阳关同在敦煌郡龙勒县,皆为都尉治所,重要屯兵之地。斯坦因从汉简上的内容判定小方盘城为玉门关所在地。事实上,汉代历时久远,玉门关具体位置已不可考。目前看到的玉门关景点只是小方盘城遗址而已。

玉门关
玉门关

回程依旧是笔直的公路,环顾车窗之外,大地荒莽,如不是修了这条公路,置身于此只能用绝望形容。任何一个方向上都望不到尽头,任何一个方向上都毫无区别,灼阳炽烤之下,没有任何生之出路。

司机告诉我们,一般中午时分都能看到海市蜃楼,而我们也遇见了。视野所极之处,旱海上突然浮现出一片湖泊,其间岛屿遍布。前方的公路好似刚下过雨一般,地面湿润,远方车辆的倒影清晰可见。湖岸像在不远处,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抵达。稍渐靠近,即消逝得无影无踪,又在新的远方重新浮现。至此,我方对古人在沙漠中看到那海市蜃楼又迅即绝望的心情深有感触。大自然是多么会捉弄渺小的人类啊。

司机告诉我,前段时间遇到一小伙,独自包了他的车前往梦柯冰川。司机随他一起登山,半途已气力全无,只能在山脚等待。小伙子从山顶下来时,河水已涨了起来,原始森林中那是极危险的事,小伙子竟毫无惧色,生龙活虎,至夜方归。

这不就是我原先想走的旅途吗?可惜我没那个勇气,也没做好事前的准备。

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

在司机的建议下,我们临时决定去西千佛洞。西千佛洞也属广义上的莫高窟,位于敦煌城的西面。因临近党河,又在地平面之下,不少洞窟在历次河水上涨中被淹,因而保留下来的数量也很少。

这日开放的洞窟只有五个,但已足够。洞窟低于公路所在的地面,又藏于茂林之中,不到近前是很难发现的。时至下午,游人又少,漫步于林木之间,多了份幽然与舒畅,少了份嘈杂与躁动。洞窟虽小,却因人少的缘故导游介绍得十分细致,耐心地回答着众人的提问。我们也可近距离的观察塑像和壁画,张大千的编号与题字也格外的清晰。

阳光透过层层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穿过树林,攀过河坝,壮丽的党河便一览无余。两岸崖壁高直,仿如一道长鞭在这土地上劈过,齐齐整整。党河是疏勒河的支流,河水源自祁连山的冰川,触之沁凉。量虽不大,却灌溉着这一方水土,自西向东,流过敦煌城区。

同伴们的最后一站是敦煌影古城。虽名为古城,却只是一座人造的影视城,在这儿拍过几部我没看过的影视剧。对这种景点一向毫无兴趣,决定在城外好好休息一番,整一整行装,思索余下几日的行程计划。

日头渐渐西斜,大漠人烟趋稀。虽然只在此停留了两日,却充满了无限的记忆。那沙与石,那尘与土,那偶遇的旅友,那爽朗的笑语,依旧驻留在脑海的深处,浮现于午夜梦回之中。

党河
党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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