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启程与返航

步下机舱,习习凉风倏忽间裹住了全身,吮吸着全身的热量。夜黑无月,山灰云深。短驳车载上满满的游人,缓缓地朝航站楼的方向驶去。

取行李处人头攒动,喧嚣嘈杂。这个时候在来自东部的游客眼中已然不早,每个人都期望着赶紧离开,早些赶到兰州市区。

中川机场位于兰州永登县东南部的中川镇,因镇而名,距离市中心约有70公里,也许是全中国离城市最远的机场。机场所在地已被划入兰州新区,中国的第五个国家级新区。兰州至中川的城际铁路正在建造中,2014年通车后,从市区到机场只需要20分钟。

而现在,想在短时间内赶到市区无疑只是个梦。

我的旅程也伴随着梦而来,一个人背着背包,拿着相机,没有详细的计划,随遇而安,只知道自己将在西北的这片土地待上一个礼拜的时间,自兰州始,再由兰州离去。

一对又一对穿着相同款式的情侣取了包裹,莞尔相视,手牵着手缓步离开,在空气中留下一丝丝甜美与清香,徐徐漫延至大厅的每个角落,洒在其它游客的身上,留下一股温馨。

大仙和他的朋友牛哥在出口处等我。

认识大仙是在苏州,离别的时候敦促我有机会一定要去兰州一趟,体验一番那边的风土人情。一年前,大仙来上海出差,告诉我得尽快往敦煌跑一次,“晚了就看不到那些石窟了,只能去参观博物馆了”。

没想到,时间过得那么快又这么慢。终于,我决定在这个国庆假期前往甘肃,看看刚结婚的大仙,叙叙旧,再走一走这西北大地。

穿行在黄土高原上,凉风与两旁荒瘠的土丘在夜空下阵阵掠过。车子没有直接驶入市区,而是斜着拐到了高速路边的一家饭店——阿西娅羊羔肉食府。据闻此处在兰州很有名,开在高速路边上,八点多了仍是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先点上一杯兰州特色“三泡台”为我接风,边喝边聊。须臾,羊羔肉、羊脖子、土豆片、面条便堆了满满一桌。妻子已有身孕的大仙满面春风,幸福毫无掩饰地写在脸上。相形之下,我倒是瘦了不少,过去一年中风尘仆仆,忧多喜少,心力交瘁。只是又一次,抛却心头的烦恼与生活的忙碌,放逐自己。

三杯茶
三杯茶

第二天天刚刚发白便拖着大仙起床,去逛逛这座对我而言陌生却是他从小生长的城市。毫不客气地,大仙拉着我去了又一个闻名全兰州城的饭店,安泊尔牛肉面。吃饱了才有劲走路。虽已返沪,忆起大仙和牛哥的各种款待,再联想自己行走在甘南大地上时的风餐露宿,仍是分外感动。

大仙曾不止一次的提起,兰州本地的牛肉面和开在全国各地兰州拉面馆里的拉面完全不同。每次问起有何不同时,大仙总是顿一顿,略带思索,仿佛等时间停留了许久,再告诉我,水不同。此次行程,一个人在路上饱尝各种牛肉拉面,大仙听闻还是强调,水不同。若是离开了兰州,没有了兰州的地下水,那做出的牛肉面口感是完全不正宗的。

无论如何,在安泊尔我第一次尝到了的正宗兰州牛肉面。在兰州,没有哪家饭馆会称其为兰州拉面,一律都是牛肉面,不似其它城市,“兰州拉面”已成了一个招牌名词。

安泊尔的牛肉面价位有四种,88元、68元、48元和28元,分别对应着四荤四素、三荤三素、两荤两素和一荤一素。我们要了最便宜的,上来时的份量却已超过了我过去几年中吃过的任何一顿早饭。红红的辣椒油严严地盖住了整个碗面,一层厚厚的葱花洒在最上头。牛肉、水煮蛋、凉拌黄瓜等放在碟中,由自己往面汤里倒。

浓浓的辣油味完全盖住了汤的鲜美,事实上,此后在甘肃的其它地方,我都没尝出过这面汤里的水有何不同。唯一的感受是,西北的面真的是太好吃了,软而不粘,劲道爽滑,驻口留香,回味悠长。

牛肉面
牛肉面

晨曦吃力地透过厚重的尘雾,把整座城市映得光怪陆离,空气中散射出的光晕,照得路人半明半暗。沿着黄河朝铁桥的方向走去,车子一辆辆从身边擦过,又迅速消失在不远处。人行道上,几位本地的市民在晨跑,大口大口地吞吐着空气中的尘埃和汽车的尾气。越来越多的游客出现在眼前,雾霭中整座城市慢慢地开始热闹起来。长假的第一天,大批的游人早早的空降进入这座城市,稍事休息,再乘车离开这儿,奔向更远的地方。

作为兰州城的标志性建筑,黄河铁桥威严而庄肃,立于黄河之上,更显冷峻沧桑。铁桥建成于宣统元年(1909年),原名黄河第一桥。北面桥头有竣工时所竖石碑一块,上刻《创建兰州黄河铁桥碑记》,为时任陕甘总督升允所撰。文称原镇远浮桥“当夏水盛涨时或中断,冬冰冲击亦辄断,断必溺人……”,遂有新建铁桥之意,与德商天津泰来洋行经理喀佑斯签订包修合同,在大小官员的共同努力之下历三年而成。

为纪念已逝的孙中山先生,铁桥后又被更名为“中山桥”,延用至今。百年来世事骤变,人非物是。1992年,兰州市政管理处在南面桥头又立一块石碑,上书《黄河第一桥碑记》,记录百年桥史。

太阳已冉冉升起,铁栏上两排为纪念国庆而插上的“祝福祖国”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艳丽。上蓝下红,远观却更似中华民国国旗。

黄河铁桥
黄河铁桥

 

桥中央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上印急救电话。大仙介绍说,常有寻死者想不开于桥上纵身入河,待被人捞起,早已是满口黄泉往生去了,其小时常常见到。当晚乘火车读周云蓬的《绿皮火车》,里面一篇提到兰州,也写到“下游有专门捞尸体的行业”,可见所言非虚。这黄河铁桥也堪与洛杉矶的金门大桥相媲美了。

白塔山静静地蹲坐在桥的北面。仿古山门与一旁的清真寺相映成趣。飞檐流角,绿瓦红柱与尖塔穹顶紧倚而立。也许这是兰州一带的最大特色,在东面沿海城市绝难见到。后来行走于甘南,发现多数县城回藏混居,整座城市也多有两种风格的建筑。相形之下,倒是汉族的房屋四四方方,楼旧墙灰,远逊于前二者。

拾级而上,游白塔山公园。绿树成荫,藏静谧于闹市之中,空气也清新了许多。晨练者众,相较于在街边晨跑,这无疑是个更明智的选择。山顶的白塔正在修葺之中,无缘一瞻,只得远观。自山顶而下,半山腰有汉族庙宇一座,青瓦下屋梁蓝绿鲜艳夺目,雕龙画柱,融入了藏传佛教寺庙的风格。烧香拜佛者不少,烟气袅袅。大仙问我可有意许愿,想了想,佛在心中,还是不必拘泥于形式。正如《金刚经》所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白塔山
白塔山

作为通往大西北的咽喉,兰州虽没有特别闻名的景观,却是许多游人来去的门户。往西沿河西走廊可入疆,向西南可抵西宁至青海再入藏,往南则可经甘南藏区入川。沿街行走,随处可见负重累累的徒步背包客,亦可遇蒙面戴盔的骑行者,毋须言匆匆来去的大小自驾车辆。这座城市宛如一座驿站,各地的陌生人在此相聚,又自此告别。

长假首日,街上熙熙攘攘,离去的时辰尚早,便乘车前去兰州大学。对此校唯一的印象是高尔泰在《寻找家园》中的介绍。八十年代兰大的学生也为时代之先锋,只是校领导很左。九十年代后众多学生也如中国其它大学一般,棱角磨平,为生计而奔波。

学校在市中心,面积不大,校园也无甚特色。校区中央是一座小公园,有人工开凿的湖泊及假山,湖边置亭阁一座供人休憩。亭内四名学生正在用英语对话,见我们进入,稍有尴尬。自己当年也在学校参加过英语角,也曾努力练过口语,而如今早已抛诸脑后,荒废久矣。

公园内有革命烈士纪念碑一座,读其文知为纪念建国前夕被政府杀害的共产党人。想起小时每逢清明学校也会组织我们去公园瞻仰几位建国前牺牲的革命烈士,那时只知这些人非常伟大,为理想为国家不惜抛头颅洒热血。如今想来,诸般此种,皆是中国人打中国人,而诸多抗日牺牲的国民党老兵,却坟茔难寻,化身为土,声名俱无。若这些被后世纪念的烈士们活至建国之后,历经种种乱象,不知作何感想。

离了兰大,乘车前去甘肃省博物馆。馆内藏品以上古时代的青铜器、陶器及在甘肃出土的古生物化石为主。其中镇馆之宝当属东汉青铜器马踏飞燕,1969年于甘肃省武威雷台墓出土。三足腾空,马首高昂,一蹄踏于龙雀之背,凌空飞腾,在幽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博物馆的最大特色应是各种仿造品。小至唐卡、敦煌壁画,大至转经筒、整座石窟佛像。到了这里才真切地体会到何谓“往后只能到博物馆里看敦煌了”。

马踏飞燕
马踏飞燕

结束甘南之行再次回到兰州时,已是蓬头垢面,胡子拉茬。身上盖着一层沙加一层土。市区内仍是熙熙攘攘,天空落起了小雨,却扫不去空中的灰霾。时间过得既快也慢,远方的烟囱仍在扑扑的往上喷着白烟,街边摆摊的回民仍在大声地吆喝,行人与车辆仍在垂直的两个方向上赛跑。转眼间长假即已结束,却又好似过去了许久。再次看到这座城市时斗然有了一种长年在外的游子返乡的亲切。

大仙和牛哥再次热情地拉我去闻名兰州的马大胡子饭馆饱餐一顿为我送行。黑暗里的中川机场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原之间。一架又一架飞机在此升起,在夜空中闪烁着白色的灯光,渐渐消失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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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启程与返航》有8个想法

  1. 提起兰州,我第一念都是妹妹曾经读书的地方,呵呵,经过兰州的时候是晚上,从火车站直奔机场,高架上俯视了一眼,擦肩而过啊。
    这个马踏飞燕还真的是栩栩如生啊,不愧是旅游业的标志。
    我向往已久的甘南啊。。你不会就一笔带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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