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影下涯

码头边三角架们一字排开,它们的主人敞开着上衣,捧着长短镜头,开怀大笑着,对着江面不停地吆喝,时而伸出一只手臂,在湿润的空气中挥舞着,时而又埋下头去,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

“再近些,船尾靠过来一点。”

“好,就是这样,不要动。”

“换个方向……”

那位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渔夫在一声声命令中吃力地摆动着竹竿,当找到那正确的位置后,便狠狠地戳下去,固定住脚下的小船。身体微微地朝一侧倾斜,压低斗笠的帽沿,把头埋在雨雾之中。

他就像一个戏子,听凭岸上导演们的指挥,让他摆什么姿势就摆什么姿势,让他做什么动作就做什么动作。

他本来就是一个戏子。

那些摄影爱好者夜宿在建德城内,黎明时分,包的大巴车载着他们和他们的器材驶进了下涯村。他们掏钱让这位年轻的渔夫在弥漫着浓雾的江面上表演节目,摆出自己想要的各种姿势,然后用手中的相机定格住早已在脑海中构思好的种种画面。

这位渔夫堪称职业的楷模,“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道具齐备,动作娴熟,早早地入了戏,又能忘情地发挥。

“呼——哈”,只听一声重喝,随后而来的是邦的一声,渔夫跳离船面,在落下前身体转了180度,手中的竹竿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清脆地击打在木质的船面上。

蹲在那儿,渔夫停顿了几秒钟,等待着那些导演们。在笑声中,他又重复了两次,直至他的客户们满意。

拍完这组动作,渔夫拿出一个酒葫芦,躺了下来。左脚挂在船舷上,脚掌伸入水中,右臂屈着撑住上半身,左臂高高地抬起,佯做喝酒状,任小船在江面上缓缓地移动。

“葫芦里加满水再喝!”岸上一位摄影师兴奋地大叫着。

环顾了一圈四周,当我再次望向江面时,渔夫已拿出一支烟竿,蹲坐在船上,目光望着前方。几缕白烟从烟筒里窜出,瞬即消散在白色的浓雾中。船已不知不觉地靠近岸边,摄影师们纷纷拉近了镜头……

“那人没有工作,如果有需要,酒楼里的老板就会打他手机,他便驾着船赶过来。”那天下午,在问起这位渔夫时,我们投宿旅店的老板笑着对我们说。“除此之外,他还载客到江中间去,一个小时一百五十块钱,他可以对上船的每个人都收一百五吗,收入还是很不错的。”

只有那渔夫的小狗一直安静地蹲在小船的另一头,无论身边如何喧嚣,无论船身如何摆动。也许它早已习惯了周边的一切,浑然于世外。

我很不喜欢这种情景,也许是艺术创作的需要,但这种表演已脱离了生活的真实。如果一件作品反映的东西是虚假的,再美也只是一件虚假的作品。

Simoom和Kati夫妇也不喜欢,他们俩登上了即将要驶离码头的摆渡船。

“这船去哪儿?”我问他们。

“不知道。”

“不知道你们就上船了?”

“是的,我们想离开这地方。”

“好吧。”我也跳上了船。浓稠的大雾挡住了视线,根本看不到对岸。我不知道对岸有多远,不知道船要开多久,也不知道船费是多少。同船的村民只是告诉我们,船会载我们去新安江的对面码头。

摆渡船很快驶入雾中,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密密的雾水顿时洒遍了全身。“像雾像雨又像风”,我心里想。

很快到了码头,跳下甲板回头再望,来时的对岸已完全瞧不见。高处的山腰中悬着一座寺庙。

“也许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去爬爬山”。

“你是想去拜拜寺庙吧,我可以在外头等你”,Simoom猜透了我的心思。

无论如何,现在安静了,这个世界只属于我们三个人。时候尚早,可以漫无目的地沿着湿露的村道前行。两侧的树木苍翠欲滴,遮住了一早上的小雨。穿过一片瓦房,随着水泥道绕了几个弯后,眼前一片开朗。一侧是绿油油的水稻田,另一侧,隔着一片枇杷树林,则是蜿蜒的新安江。山峦连绵于云间,一排与松柏交错的红顶瓦楼筑于云上,宛如仙境。

沿着原路返回码头时,对岸已清晰可辨。再次登上摆渡船,享受那清风雾雨扑面的感觉。渔船和渔夫已然不见,码头边,摄影师们已经收起三角架,围坐在桌边用餐。很快,大小导演们挨个钻入来时的大巴,一溜烟从我们旅舍的门口窜过,沿着原路往城里的方向奔去,迅速地消失在路的尽头。

雨又渐渐地下大,拍打着路面与院墙。江面缓缓地上涨,抬起稀薄的雾汽。几只黑鸟在樟树与江面间上下飞掠,草木在微凉的风中有节奏地左右摇摆。下涯村又短暂地安静下来,等候着另一拨摄影师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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